李舒翳和毛小方聊过之后,就下定决心,再见到赵文旭,就把挡箭牌的事说清楚。
她以为能控制住局面,可赵文旭送她回来时站在院子里不肯走的样子,让她意识到这件事正在滑向她控制不了的方向。
她在心里把措辞翻来覆去准备了两天,可赵文旭没有来。
第三天早上,青禾推门进来,说赵家少爷来了,正在大堂和太太说话。
李舒翳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朝大堂走去。
赵文旭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领针,坐在张秀云对面,正说着什么,张秀云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李舒翳跨进门槛时,赵文旭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朝她微微欠身:“舒翳,早。”
张秀云也转过头,眼角笑意未收:“舒舒,文旭等你有一会儿了。”
李舒翳坐下来,端起茶抿了一口,正准备开口把话引入正题,赵文旭先说话了:“舒翳,今天天气好,城北宁园重新整修过了,湖心亭和回廊都翻新了,景致不错。有空的话,一起去转转?”
李舒翳本来就要把话说清楚,去宁园正好是个机会,在外面说话比在家里方便,于是她一口答应下来:“好。”
张秀云正在旁边喝茶,听到女儿答应下来,手里的杯盏停了一瞬。
她本来以为女儿会推辞,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
看来她让文旭和女儿相亲,是一件正确的选择。
她拍了拍赵文旭的胳膊:“文旭,那你带舒舒好好玩。宁园桂花糕做得好,你们尝尝。不用急着回来,晚饭在外面吃也行。”
赵文旭立刻接话:“伯母放心,我一定让舒翳玩得开心。”
李舒翳嘴唇动了一下,可张秀云那道满意的目光让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决定等出了门再跟赵文旭摊牌。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毛小方带着李瑾方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是李舒翳前几天拉他去裁缝铺做的,剪裁合身,衬得整个人精神了几分。
李瑾方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刚叠好的纸鹤。
毛小方跨过门槛时一眼就看到了大堂里的场景。
张秀云脸上挂着少见的舒展笑容看着赵文旭,赵文旭脊背挺直,那点笑藏着一层笃定。
他什么都明白了。
张秀云看赵文旭的眼神和几天前看自己时判若两人,那种满意摆在明面上,不需要隐藏。
他站在原地,脚像被什么钉了一下,可他不能说什么,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李舒翳答应了出去,张秀云乐见其成,赵文旭名正言顺。
李瑾方的目光从张秀云移到赵文旭,又移到姐姐脸上。
姐姐表情平平静静的,可攥着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紧。
赵文旭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他心里一阵不舒服。
他知道姐姐肯定答应了和赵文旭出去,可他也知道姐姐心里只有师父。
他松开毛小方的手,小跑到张秀云椅子旁边,仰起脸,小手搭在张秀云胳膊上,声音又脆又软:“阿姨,我来天津这么久了,每天都在府里待着,还没出去玩过呢。”
张秀云低头看他:“瑾方想出去玩?”
李瑾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今天出去,我也想去。伯母,我能不能跟姐姐一起?”
他说着轻轻晃了晃张秀云的胳膊,那撒娇的架势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秀云对毛小方有意见,可对李瑾方是真心喜欢。
这孩子嘴甜懂事长得又讨喜,几天相处下来她已把他当自家小辈看了。
现在李瑾方仰着脸求她,她一时竟不知怎么拒绝,有些为难地看向赵文旭。
她心里想让赵文旭和李舒翳单独相处,带着个孩子很多话不方便说,可又不好当着李瑾方的面说“你别去”。
赵文旭接收到张秀云的目光,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李舒翳已经先开了口:“好。瑾方跟我一起去。”
声音干脆利落,没给任何人留商量的余地。
李瑾方立刻欢呼一声,几步跑到李舒翳身边牵住她的手,偏过头朝毛小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极快,快得只有一直看着他的毛小方才捕捉得到。
毛小方会意,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赵文旭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还挂着,可弧度比方才浅了一层。
他看了看李舒翳,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得意洋洋的小跟班,心里那点盘算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可当着张秀云的面,他不能说什么。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朝李舒翳和李瑾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们就出发吧,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李舒翳牵着李瑾方朝门口走去。
经过毛小方身边时,她的脚步慢了一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息,便收了回去。
毛小方站在原地,目送三道身影穿过院子,拐过影壁,消失在门外。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面的辘辘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远。
张秀云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内堂走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毛小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中。
——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车厢不大,坐三个人略显拥挤。
赵文旭坐在一侧,李舒翳和李瑾方坐在另一侧。
车子刚驶出巷口,赵文旭就开了口:“舒翳,你在南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姐姐,你看外面那个卖糖人的!他捏的是孙悟空!跟真的一样!”
李瑾方趴在车窗上,回头冲李舒翳喊了一声,又亮又急,把赵文旭后面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李舒翳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是挺像的。”
赵文旭等那阵热闹过去,重新组织语言换了个方向:“舒翳,我听说你在甘田镇做了不少事,当地人都很敬重你。你具体是——”
“姐姐!”李瑾方又转回头来,手里攥着一只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缝隙里摸出来的弹珠,“你看这个!是不是谁掉在车上的?好漂亮啊,里面有一条金线!”
他把弹珠举到李舒翳面前,那颗玻璃珠子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李舒翳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收好了,下车交给车夫。”
赵文旭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舒翳,关于你在甘田镇的那段经历,我一直很好奇。那边的风土人情——”
“赵哥哥!”李瑾方这次直接转向赵文旭,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天真的求知欲,“你去过法国对不对?法国在哪儿啊?远不远?坐船要多久?”
赵文旭被他这么一打断,愣了一下,到底还是答了:“很远,坐船要一个多月。”
李瑾方立刻接上,语气里满是惊叹:“哇,一个多月!那你在船上天天干什么?会不会很无聊?你吃过船上的饭吗?好吃吗?”
他问得又快又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孩子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赵文旭看着他那张认真求教的小脸,到嘴边那些关于李舒翳的话题全被堵了回去,只能先回答:“船上吃得还行,有面包和汤……”
“面包?天天吃面包吗?那多没意思啊!还是师姐做的饭好吃!”李瑾方感叹了一声,转头朝李舒翳笑了笑。
李舒翳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嘴角那点弧度比方才弯了一些。
赵文旭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李舒翳低头听李瑾方说话时侧脸的弧度,李瑾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琐事。
他忽然觉得这辆马车太小了,小到他找不到一个缝隙能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