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这天是个大晴天,秋末的日头照在伏羲堂的院子里,将青砖地面晒得暖融融的。
几只麻雀落在桂花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也在赶着送行。
毛小方和李舒翳把马小海、郁达初、雷秀叫到堂前。
行李已经提前搬上了门外的马车,阿忠和阿进正在车旁做最后的检查,青禾在车厢里铺好了软垫和手炉,几个护卫站在巷口等着。
李瑾方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自己的换洗衣裳和那本翻了一半的道书,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毛小方看着面前三个徒弟,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出门之前特有的郑重:“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伏羲堂交给你们三个。阿海,你管着堂里的大小事务,功课不能松,香火不能断,有人上门求助的先记下来,能处理的处理,处理不了的就传信给我。”
马小海站得笔直,点了点头:“师父放心,我记下了。”
毛小方又看向郁达初:“阿初,你给你师兄帮忙。别偷懒,别耍滑,别趁我不在就胡来。我回来要是听到什么不好的话,你自己掂量。”
郁达初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一种故意放大的豪气:“师父,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那一眼里的意思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郁达初干笑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好吧,我尽量。”
毛小方最后转向雷秀:“阿秀,日常采买和药房的事交给你。黑玫瑰那边你也常去看看,她一个人带着米铺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衬的你搭把手。小虾米临走前托我们照看她,这个承诺不能断。”
雷秀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楚:“师父,我会的。”
三个徒弟齐声应下之后,毛小方沉默了一瞬,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一行人走出伏羲堂大门。
晨光铺满了整条巷子,将几道身影拉得长长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帘被风轻轻掀动,露出里面铺得整整齐齐的座位。
李瑾方第一个钻了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好,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张望。
马小海走到马车旁边,朝毛小方和李舒翳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种稳重的暖和:“师父,师姑,一路顺风。”
雷秀也走上前,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递到李舒翳面前:“师姑,路上吃的。我早上蒸的桂花糕,凉了也不硬。”
李舒翳接过来,布包还带着余温,她朝雷秀笑了一下:“阿秀,谢谢你。伏羲堂交给你们了,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可以去李宅找阿忠。”
雷秀点了点头,退到马小海身边站好。
郁达初最后一个上前。
他走到毛小方面前,本来还绷着一副正经脸,可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越咧越开。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几分语重心长:“师父,我前面跟你说的那些绝招,你可千万用上啊。嘴甜、手勤、脸皮厚,这三样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脸皮厚——”
他拍了拍毛小方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派头,“岳母说你两句你就听着,别顶嘴,顶嘴你就输了。”
毛小方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没想到郁达初当着众人的面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马小海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抽了两下没忍住,别过脸去笑出了声。
雷秀也低下了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连站在车旁的阿进都没忍住,咳了一声假装在看天。
毛小方深吸了一口气。
要不是手边没有工具,他一定会好好教教郁达初什么是师父的威严。
他的手指攥了攥,又松开,再攥了攥,最终还是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阿初,你给我等着。”
郁达初的脖子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往马小海身后一躲,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带着一种熟练的讨好:“师父,我这是为你好!真的是为你好!”
马小海被他拽着衣角,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把他推出去。
李舒翳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走上前,拉了一下毛小方的衣袖:“师兄,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她又转头看了郁达初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笑意,“阿初,你师父的脾气你知道的。这段时间在伏羲堂好好帮助阿海,别偷懒。”
郁达初立刻点头如捣蒜:“我会的,师姑!”
他说完又往马小海身后缩了缩,像是怕毛小方忽然改变主意要留下来收拾他。
李舒翳朝毛小方递了个眼色,毛小方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转身走向马车。
他掀开车帘钻进去时,还听到身后郁达初小声跟马小海嘀咕:“师兄,你说师父不会真生气了吧?”
马小海的声音带着一种看戏之后的满足:“你自找的。”
李舒翳最后看了三人一眼,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也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车厢内外隔开。
阿进翻身上了车辕,青禾坐在车尾,几个护卫跟在两侧。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里的李瑾方趴在窗口,朝外面的马小海几人用力挥了挥手。
马小海也朝他挥了挥,雷秀站在他旁边笑着点了点头。
郁达初从马小海身后探出来,也挥了两下,嘴里还喊着什么,被车轱辘声盖了大半,只听清最后几个字。
“一路顺风——”。
马车驶出巷口,拐上了镇上的主街。
伏羲堂的大门在身后越来越小,马小海三人的身影也渐渐看不到了。
李舒翳靠着车壁坐着,手边放着雷秀给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她侧头看了一眼毛小方,他正靠在另一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师兄,”她开口叫了一声。
毛小方睁开眼。李舒翳把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吃一块?别浪费阿秀的心意。”
毛小方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香混着糯米甜在嘴里化开。
他嚼了两下,眉间的褶子松了一些。
李舒翳看着他吃东西时微微弯起的嘴角,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马车出了镇口,驶上了通往天津方向的大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平稳的沙沙声,将甘田镇一寸一寸地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