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翳三人回到李宅时,夜色已深。
青禾还在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李舒翳将李瑾方交给她,吩咐带他去洗漱睡觉,然后和李承锐简单招呼了一声,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疲惫,李舒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边用布巾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一抬头,她愣住了。
李承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房间的桌旁,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李舒翳有些疑惑,却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将布巾搭在椅背上,开口问道:
“哥,还有什么事吗?”
李承锐看着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舒舒,既然甘田镇僵尸的事已经了结,我估计黎督军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启程回北平。
你也准备一下,到时候和我一起走。”
李舒翳一下子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李承锐说过的话。
他说过,等事情解决了,就要她跟着一起离开。
她当时也答应了。
可此刻真的听到这句话从李承锐嘴里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好。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李承锐见她发呆,皱了皱眉,唤了一声:
“舒舒?怎么了?”
李舒翳回过神来,垂下眼帘,掩饰般地拨了拨耳边还有些湿润的碎发:
“没事。我只是想……小方怎么安排?”
李承锐不以为然地一挥手:
“怎么安排?带回去呗。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他。”
别看李承锐平日里老喜欢捉弄李瑾方,其实他心里是喜欢这个小子的。
每次看到李瑾方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他总觉得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妹妹,又机灵又倔强,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李舒翳却摇了摇头:
“不行。瑾方已经拜师兄为师了,他还要跟着学道,不能半途而废。”
李承锐皱了皱眉,略一思索,又有了主意:
“那你把他留下来跟着毛小方学道就是了。
反正等你走了,这边的宅子我安排李家商行的人处理掉,卖了的钱够瑾方多少年的学费了。”
“不行,”
李舒翳的语气更坚决了,
“我舍不得他。”
李承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烦躁:
“这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盯着李舒翳的眼睛,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舒舒,你不会……不想跟我回家吧?”
李舒翳沉默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想法。
她想回去看父母,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平安,想亲眼确认他们安然无恙。
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拽着她,让她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李承锐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能让舒舒发现自己对毛小方的那种心思,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开始打起了亲情牌:
“舒舒,这次爸爸妈妈从京城逃出来,你就不想回去看看他们吗?他们肯定很想你。”
李舒翳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想看他们。”
李承锐心中一喜,趁热打铁:
“那就和我一起回家。
再说,你也没留在甘田镇的理由了,你的噩梦已经解决了,巡铺子的事你也办完了。”
他一条一条地把李舒翳留下的理由全部堵死,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李舒翳听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哥哥说的都对,噩梦解决了,差事办完了,父母在等着她回去。
可她心里就是有一种不想离开的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挽留她,可她却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李承锐见她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不容商量:
“就这么说定了。等黎督军动身,你也跟着我离开。”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意,
“好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说完,他不等李舒翳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舒翳坐在桌旁,看着大敞的房门,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离开甘田镇。
离开伏羲堂。
离开……
她没有再想下去,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伏羲堂,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毛小方从后院走出来,习惯性地朝堂前看了一眼。
平日里这个时候,李舒翳早该到了,或是帮着整理法器,或是带着李瑾方在院子里练功。
可今日,那张桌子旁空空荡荡,只有几缕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
毛小方收回目光,心想师妹昨天累得狠了,让她多歇歇也好,便没有多想。
他招呼上马小海和郁达初,又带上黑玫瑰和小虾米,一行人出了镇子。
在郊外寻了一处背山面水、风水不错的地方,将慈禧的骨灰坛安葬了。
小虾米全程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新起的坟前,用手掌将坟头的土拍了拍,拍得平平整整。
黑玫瑰站在一旁,难得没有念叨,只是静静地看着。
回伏羲堂的路上,小虾米一直沉默地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座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坟茔。
等一行人回到伏羲堂时,李舒翳已经带着李瑾方坐在堂前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茶,却似乎一口也没喝。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精神明显不太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
昨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李承锐说的话,一会儿又想毛小方听到她要走时会是什么反应,迷迷糊糊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才沉沉睡去。
今早醒来,镜子里那张脸憔悴得她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发了许久的呆,最终还是化了妆,压了压脸上的疲惫,然后带着李瑾方来了伏羲堂。
她今日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毛小方说。
她要回家了,还有李瑾方的去留,也要和师兄商量妥当。
“师兄。”
李舒翳见毛小方进门,站起身来。
“师父!”
李瑾方也跟着站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毛小方看到李舒翳,心中莫名安定了些,点了点头:
“师妹,瑾方,你们来了。”
李舒翳走上前几步,神色间有些踌躇:
“嗯,师兄,我今天有事和你说。”
毛小方注意到她眉宇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愁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温和地说:
“好,什么事?”
李舒翳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堂中站着的众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黑玫瑰是个机灵的,一看这架势,撇了撇嘴,拉起小虾米的手:
“虾米,走,有人要说悄悄话,我还不想听呢。”
说完便拽着小虾米往后院去了。马小海和郁达初对视一眼,也识趣地往旁边退了退。
毛小方看了李舒翳一眼,侧身让出路来:
“师妹,我们到书房去吧。”
李舒翳点了点头,低头对李瑾方说:
“小方,你和你两个师兄去玩吧。”
李瑾方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好奇姐姐要和师父说什么,但还是跟着马小海和郁达初走开了。
书房的门轻轻掩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毛小方站在桌旁,李舒翳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却像是隔了很远。
毛小方看着她,轻声开口:
“师妹,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李舒翳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她张了张嘴,那个“我”字在嘴边转了几转,却怎么也接不下去。
毛小方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愈发疑惑,语气不由得放得更柔了些:
“师妹,是什么很为难的事吗?”
“也不是。”
李舒翳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就是……慈禧墓的事已经解决了,我哥哥那边要跟黎督军他们一起回去。”
毛小方微微一愣:
“李兄也要走了吗?我还以为他会留下来陪陪你。”
李舒翳摇了摇头:
“他不留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
“我这次……也要跟着一起回去。”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毛小方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愣住了。
明明师妹跟着兄长回家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早就该想到的。
可此刻亲耳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一股他从未有过的、想要开口挽留的冲动。
别走。
这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凭什么挽留?
李舒翳本就不是甘田镇的人,她有家,有父母,有兄长。
她来甘田镇,本就是暂时的。
她回家,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毛小方垂下眼,将那份莫名的冲动压了下去,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师妹,那瑾方呢?”
李舒翳听到他这句话,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沉了下去,空落落的,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没有挽留她。
她早该知道的。
他们不过是师兄妹,相识不过短短日子,她走了,他又为什么要挽留呢?
李舒翳暗暗吸了一口气,将那点不该有的失落藏好,强打起精神来,语气尽量轻快:
“师兄,小方留在甘田镇。他已经拜你为师了,要好好跟着你学本事,不能半途而废。”
毛小方点了点头,又问:
“师妹,那你后面……还会来甘田镇吗?”
李舒翳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甘田镇离我家太远了,后面应该……没什么来的机会了。”
毛小方心中那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些,像是有风吹进去,凉飕飕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默了一瞬,他才开口道:
“那我……那瑾方会想你的。”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句,可他也只说了这句。
李舒翳听到他这话,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没能到达眼底:
“没事,李宅留给他,我会经常给他打电话的。”
毛小方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说道:
“那师妹,祝你一路顺风。”
李舒翳看着他,心中酸涩翻涌,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
“师兄,我现在还没走呢。”
她顿了顿,
“我去把小方叫进来,我要走的事……还没和他说呢。”
毛小方点了点头:
“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