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田镇警察局里,周三元正站在宋子隆的办公桌前,唾沫横飞地汇报着情况。
他刚从张家那边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已经完全忘掉了方才被伏羲堂众人噎得说不出话的尴尬,仿佛那件事压根没发生过。
“队长,您放心,我已经有线索了!”
周三元拍着胸脯,语气笃定,
“依我看,肯定是那些鼠窃狗偷之辈干的!
说不定是哪个穷疯了的流浪汉,饿极了就跑到田里偷吃庄稼,几亩地的菜,一宿就给啃光了!
这种人我见多了,抓一个准一个!”
宋子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三元见队长不说话,还以为是被自己的分析折服了,愈发来劲,凑上前一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老实说队长,在您的英明领导下,咱们警察局的队伍是越来越强大了。
甘田镇范围内,不管是谁敢闹事,那都是找死啊!有您在,我们心里都踏实!”
“说完了?”
宋子隆淡淡开口。
周三元一愣,讪讪地住了嘴。
宋子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三元,你方才说,是流浪汉偷吃了庄稼?”
“对对对!”
周三元连连点头。
“那我问你,”
宋子隆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一个流浪汉,一夜之间啃光几亩地的菜?
他是饿死鬼投胎还是长了十个胃?
就算他能吃,那些菜去哪儿了?
地里翻得乱七八糟的痕迹,又是怎么来的?”
周三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子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呀,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拍马屁。
张家的事还没弄清楚,今早又有好几户村民来报案,说自家的庄稼也遭了殃。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闹得人心惶惶,你拿什么交代?”
周三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宋子隆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去田间再查查,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别总想着糊弄,上点心。”
“是是是,队长放心,我这就去!”
周三元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外跑,生怕再多待一秒又要挨训。
只听“哎呦”一声,周三元和金老爷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踉跄了几步,周三元连忙伸手扶住金老爷,嘴里忙不迭地道歉:
“哎呀,金老爷,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
金老爷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急忙忙跑来的。
也顾不上跟周三元计较,一把推开他,挥舞着手里攥着的一张纸,声音都在发抖:
“有贼啊!我家进贼了!丢了一百个大洋啊!”
宋子隆快步走上前,神色严肃起来:
“金老爷,你先冷静一下,慢慢说。
到底丢了什么东西?那贼是什么时候进的屋?”
金老爷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手中的纸拍到宋子隆面前的办公桌上,“啪”的一声,力道极大:
“丢了一百个大洋!整整一百个大洋啊!
还有,那贼临走的时候还留下了这张纸,简直是目无王法!”
宋子隆拿起桌上的纸,仔细端详。
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玫瑰,花瓣纹路清晰,透着几分张扬。他瞳孔微缩,语气凝重:
“黑玫瑰?”
“对对对!就是这朵黑玫瑰!”
金老爷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疑惑和慌张,
“我都不知道那贼是怎么进的我家!
我家有打手看守,还有狗巡逻,戒备森严,他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偷了大洋,还留下这张纸?
真是邪门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神色急切:
“不行不行,我还是去找毛师傅!你们这些警察,根本靠不住!”
宋子隆连忙上前一步叫住他:
“金老爷,站住!你找毛师傅干什么?
这是家里进了贼,抓贼是我们警察的职责,跟毛师傅有什么关系?
他是驱邪捉鬼的,不是抓贼的!”
周三元也连忙附和,想起方才在张家自己被毛小方噎得下不来台,心里本就憋着火,此刻更是语气不满
“就是啊金老爷!抓贼是我们警察的事,跟他毛小方有什么关系?
你这么不相信我们警察,还来找我们干什么?快回去吧,这事我们不管了!”
金老爷闻言,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周三元和宋子隆,怒声道:
“哼!我每年交足了地税,把你们养得白白胖胖,就是让你们为我们办事的!
现在我家丢了东西,你们不仅不帮忙,还说不管?哪有你们这样当警察的!”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两人,怒气冲冲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警察局,嘴里还不停地抱怨着
“警察靠不住”
“还是毛师傅靠谱”。
周三元看着金老爷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讽刺:
“哼,我好害怕啊!老伯,你慢走!真是不识好歹,我们好心帮他,他还不领情!”
宋子隆却没心思调侃金老爷,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着黑玫瑰的纸,神色愈发凝重,喃喃自语:
“黑玫瑰……难道是曾经在天津和上海出现过的那个侠盗黑玫瑰?”
周三元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队长,什么玫瑰?是天津出产的玫瑰吗?”
宋子隆无奈地摇了摇头,便知他根本没听过黑玫瑰的名声:
“你懂什么!我说的黑玫瑰,不是花,是一个侠盗的代号。
听说这个侠盗专门劫富济贫,每次犯案后都会留下一朵黑色玫瑰作为标记,行事极为精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听说他在上海滩、南京等地犯了几百件案子,却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
周三元不屑地撇了撇嘴:
“什么侠盗啊,我看就是个装模作样的贼!
再精明,还不是个偷东西的?能有什么本事?”
宋子隆却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你可别小看他!
这个黑玫瑰行事极为谨慎,心思缜密,连上海的巡捕房都拿他没办法。
这次他来到甘田镇,我们恐怕要有大麻烦了。”
两人正说着,桌上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桌声,清脆又急促。
宋子隆和周三元同时看去,只见一个浑身脏污、衣衫褴褛的男人正踮着脚,用脏兮兮的手指敲着办公桌,眼神涣散,却又带着几分急切。
正是那个在田里偷吃红薯时被蛇吓跑的男人。
周三元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呵斥道:
“旺财?你怎么来了?”
旺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眼神直直地看着两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宋子隆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没有文字,只用黑炭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蛇,样子极为简陋,却能一眼认出。
在蛇的下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田”字。
他皱着眉头,满脸疑惑:
“蛇?还有一个田字?这是什么意思?”
旺财见状,连忙用力点头,然后伸出舌头学着蛇吐信的样子来回伸缩着,嘴里不停地“嘶嘶”叫着,眼神里满是急切,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三元看着旺财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心中愈发不耐烦,摆了摆手,语气厌恶: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疯疯癫癫的,我们没时间跟你瞎胡闹!”
说着,他便对着一旁站着的警察喊道,
“哎,过来两个人,把他给我拉出去!别让他在这里影响我们办公!”
两个警察连忙上前,正要伸手去推旺财。
旺财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身子一缩,然后猛地转身,一溜烟就跑出了警察局,跑得飞快,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周三元看着旺财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看这大傻子,跑得多快!真是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装神弄鬼的。”
宋子隆却没有笑,依旧皱着眉头看着那张画着蛇和“田”字的纸,若有所思。
旺财虽然看起来疯傻,可他这副样子不像是无缘无故来闹事的。
这纸上的蛇和“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前几日张家的庄稼被一夜啃光,心中隐隐觉得这两者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
可转念一想,旺财本就是个疯疯癫癫的人,或许只是随手画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将那张纸放在一边,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周三元凑上前来,又开始吹嘘起来:
“队长,什么侠盗黑玫瑰,说到底就是个贼!
就算他再精明,也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等我找到他的七寸,一定好好收拾他,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宋子隆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愈发不安。
他总觉得,这次的黑玫瑰现身,还有张家的庄稼被毁,最近的事情太多了。
甘田镇,恐怕真的要不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