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坊那边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沈行正在华美厂车间里,检查老陆刚做好的定向雷壳子。
孙长顺攥着纸条进来,说日军借口修电线闯进廊坊,跟中国守军交上火了,平津之间的交通被掐住了。沈行把壳子放回木箱,手指在箱边上敲了敲。
“他们开始控制道路了”
廊坊是平津中间的咽喉,日军一占住那儿,平津的联系就像被刀一刀切断。
第二天,广安门那边又传来冲突的消息。日军从丰台调兵,想硬闯北平城,被守军拦下,城门边上枪声一下子响成一片。中国守军打得特别猛,日军死伤不少,北平城里的气氛瞬间就紧张起来。沈行听完这两个消息,心里清楚,局部冲突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接下来几天,平津两地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日本人给二十九军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撤出平津的各个要害地方。日军的飞机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在天上转,铁路、车站、电话局、邮局、军营、大学、桥梁,全成了他们盯着的目标。北平城里的车马开始乱了,学生和报馆的人一批批往外撤,老赵带着广顺车行几乎连轴转,连夜往外送人。
西山的秘密营地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抗日学生组织,还有一些油印纸和药品,分批送到山脚下,再由王春良的人接进山里。
七月二十八号前后,南苑那边传来了噩耗。 日军大举攻打南苑。
二十九军的佟麟阁、赵登禹两位将军带着部队抵抗,仗打得特别惨。沈行收到消息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送信的人说得断断续续,说那边炮火铺天盖地,日军飞机、大炮加地面部队一起往上压,中国守军伤亡惨重,佟麟阁、赵登禹两位将军先后殉国。
沈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出声。 他知道这段历史。可真真切切看见这几个名字落在纸上,听见 “殉国” 两个字从送信人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之前传递出去的那些预警信息、多做的那些准备、卢沟桥初战让日军吃的那些苦头,都冲淡不了这一刻的沉重。有些人的死,就像大河里的石碑,立在那儿,后来的人谁也绕不开。
周怀瑾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沈行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落回地图上。 “北平那边加快撤人。” 他说,“西山能接多少接多少。天津这边,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七月二十九号,北平的局势一下子急转直下。
日军进攻北苑、黄寺这些地方,北平周边的防线接连遭到冲击。二十九军虽说有了些准备,局部抵抗比日军预想的要顽强得多,防线把日军拖住了比历史上长一倍的时间,广安门和南苑的巨大代价也让日军明白,二十九军不是一碰就垮的。
可日军的援兵源源不断压过来,空中优势和炮火优势慢慢把前线压垮了。北平城里的消息越来越乱,有的部队撤,有的部队守,有的路已经堵死,车马挤在城门和小路上,学生、商人、老百姓、伤兵,都往能逃命的防线拥挤。
老赵从广顺车行送来最后一封信,说北平撑不住了,能往西山撤的人都在尽力送,来不及撤的只能就地躲起来。沈行看完,只让人回了一句话:先保人,货物该丢就丢,枪和药品能带多少带多少,别把车行整条线都搭进去。
同一天,天津也打响了。 日军飞机开始轰炸,南开大学、车站、电话局、军政机关还有好几个要害地方接连被炸。华界街上乱成一锅粥,学生到处跑,市民四处躲,警察系统也变了天,原先那些还在犹豫的小汉奸,又被日本人逼着出来带路、查人、指认目标。
中国军警和部队在几个要害地方抵抗,枪声从城里各个方向传过来。日军从海光寺、东局子、大沽、车站几个方向往城里压,天津华界的秩序,被炮火和飞机彻底搅碎了。
华美机械厂在法租界里,暂时躲过了战火。 可厂里所有人都清楚,厂子外头的天津,已经不是从前了。
陈兆亭让明面上的工人照常关门、锁仓库、亮灯,暗地里却把几个不能露面的人藏进后车间。老陆把最后一批能搬走的小件都收进木箱,短枪都压在修配工具底下。
瘸子叔和老李头的车夫队伍,夜里冒险接了两批人:一批是从报馆那边撤下来的跑腿和编辑,一批是被日伪盯上的学生骨干
。徐二顺和马成从警所里传出来消息,说华界的警察很快就要被日军和维持会接管,之前能用的官方眼线,必须赶紧停止活动。
沈行站在二楼,望着南市向的火光。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不能带着几十号人去跟日军硬拼。那不是勇敢,是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车行、工厂、西山营地还有盘山营地,一股脑全葬送掉。他现在能做的,是把该救的人救出来,把能运的东西运出去,把账本里还能用的眼线梳理清楚,接着把日伪外围的爪牙一根根剪断,让日本人占了天津之后,也成了一座让汉奸睡不安稳的城。
七月三十号,天津沦陷的消息彻底坐实了。 华界大半都落到了日军手里,英法租界还像孤岛一样亮着灯。这层壳子还在,日军还不能像在华界那样直接派兵进厂,可壳子外头全是盯着的眼睛。从这一刻起,华美机械厂不再是安全的后方,只能是个被围起来的中转站、一个摆样子的厂壳。真正要紧的家底,早就放在西山、盘山,还有更偏远的山里了。
沈行把几条线路的安排重新写在纸上。 北平广顺车行:留着门面,随时准备撤点放弃。 西山秘密营地:接人、藏枪、囤粮,继续往深山里拓展。 盘山营地:作为天津方向的临时退路和物资中转站。 华美机械厂:撑住门面就可以了,继续用机器修配当掩护。 顺义车厂:收缩明面上的线路,保住车夫人手,改走夜路。 日租界外围:盯着白帽衙门、维持会,还有新冒出来的汉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