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电台有了动静。
东郊安全屋二楼通讯室里,德制短波电台的频率指示灯跳了一下,随即吐出一串断续电报码。
老狼抄完内容,第一时间拨通林渊的电话。
“老大,收到信号了。”
“内容。”
“一组坐标,一个时间,还有一句话。”
“念出来。”
“明日午后两点,西区第七街,河粉老陈。”
“最后那句话。”
“故人来访,请备好茶。”
林渊握着听筒,指腹在电话线上停了两秒。
“按原计划,通讯室继续监听,其他人不准靠近那台电台。”
“明白。”
电话挂断。
对面终于伸手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林渊换了深灰色polo衫,外面套旧夹克,脚下穿普通运动鞋。
这一身丢进西区街头,只是个出来吃午饭的年轻华人。
老狼把车停在第七街路口。
“要不要安排人在外面盯梢?”
“不用。”林渊推开车门。“对面真想动手,不会把地点选在粉店。”
“万一出岔子呢?”
“我能处理岔子。”
车门合上,林渊沿街边走了两百米。
河粉老陈夹在洗衣房和杂货铺中间,招牌掉漆,门口玻璃上贴着褪色菜单。
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三桌客人,全是附近蓝领,低头扒粉,没人多看他一眼。
角落靠墙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浅蓝衬衫,袖口挽了两圈,手边放着一杯越南冰咖啡。
脸上收拾得和气,放到街上,就是个跑货源的小商人。
林渊只扫了一眼坐姿。
背脊微微前探,双脚分开,左脚靠前,起身时能直接借力。
他坐的位置,也把店门,后厨帘子,洗手间过道全收进视线范围。
这不是做买卖的人养出来的习惯。
林渊走过去,拉开对面椅子坐下。
“您就是陈先生?”中年男人先开口,嗓音卡在桌面这片距离里,旁边那桌听不清。
“我姓林。”林渊抬手招呼老板娘。“牛肉粉一碗,再加一份春卷。”
“林先生年轻有为。”中年男人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我姓郑,做进出口生意的,朋友说您在这行有门路。”
“郑先生客气了。”林渊把菜单放回桌角。“哪位朋友介绍的?”
“共同认识的一位老朋友,名字不方便摆出来。”郑宏笑了笑。“生意场上的规矩,林先生应该懂。”
“懂。”林渊点头。“郑先生想谈什么生意?”
“我手上有一批东南亚农产品渠道,想在米国找个落地合作方。”郑宏的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听说远方贸易做得稳,想看看有没有合作余地。”
“农产品?”林渊偏了偏头。“椰子油,还是棕榈油?”
“都有。”
“货量。”
“初期不大,每月三到五个柜。”
“利润。”
“按品类算,十五到二十五个点。”
林渊顺着他的路数往下聊。
产品品类,运输路线,清关流程,付款方式,郑宏问得细,也问得合规。
换个人坐在这里,多半会把他当成一个谨慎的中间商。
牛肉粉端上桌,热汤气顶上来,盖住了半张桌面。
林渊拿起筷子,挑了一口粉送进嘴里。
郑宏也开始吃粉,筷子握得标准,动作干净,连汤水都没溅出碗沿。
“郑先生做这行多久了?”林渊放下筷子。
“十来年。”郑宏擦掉嘴角汤渍。“先从东南亚跑起,后来慢慢往这边拓。”
“家人在哪边?”
“老家那边。”郑宏答得严丝合缝。“一年回去两三趟。”
“辛苦。”
“混口饭吃。”
话题又从生意绕到洛桑矶华人圈子。
哪家餐馆口味正,哪个街区晚上别乱走,哪几个商会最近在拉人入会。
郑宏始终端着商人架子,不催,不抢,每一句都留半步。
林渊清楚,他今天只做一件事。
摸底。
摸说话习惯,摸反应快慢,摸他在哪个问题上会露出破口。
一个小时过去,粉碗空了,冰咖啡也见了底。
郑宏看了一眼手表,抽出名片递过来。
“林先生,今天聊得不错。”他说。“回头我把产品清单发到您公司,您看看有没有兴趣。”
林渊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郑宏两个字,下面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名称和电话。
他把名片放回桌面,没有收进口袋。
“郑先生。”
“嗯?”
林渊端起那杯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您是领事馆二秘,负责安全事务。”
这句话落在两人中间,外面的车声和店里的收音机还在继续。
“一九八二年进外交部,之前在另一个部门工作过三年。”
郑宏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咖啡杯里的冰块碰到杯壁,响了一下。
“家属在京城,爱人姓李,在高校教书,孩子今年六岁。”
咖啡杯落回桌面,杯底磕出短响。
郑宏脸上的和气还挂着,眼底已经换了颜色。
那是被人掀开底牌后的本能戒备。
“我们不用继续绕圈子了。”
林渊把咖啡杯放下,口吻像在谈一笔普通买卖。
店里另外三桌客人还在吃粉,老板娘在柜台后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越南语歌。
没人知道角落这张桌子已经变了味。
郑宏沉默了五秒。
随后,他慢慢把手从杯子上移开,十根手指交叉放在桌面。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的嗓音收得更低,贴着桌面往前送。
“这些信息不可能从公开渠道流出来。”
林渊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郑宏,唇边浮出一点淡痕。
“郑先生,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棕榈油。”
“您心里也清楚,我谈的不是棕榈油。”
郑宏盯住他,眼底那点光沉了下去。
“那你想谈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林渊身体前倾,话音压进桌沿这片空间。“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们,分量够重。”
“交东西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文件送回去以后,京城那边是什么态度?”
郑宏的嘴唇抿紧。
林渊没有催。
收音机换了一首慢歌,老板娘把擦好的杯子码进柜台,玻璃碰玻璃,清脆一声。
郑宏吐出一口气。
“下次见面再谈。”
“时间。”
“三天后,我联系你。”
郑宏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桌上。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林先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信息,如果落到第三方手里,我会惹上大麻烦。”
“不会有第三方。”林渊端着咖啡杯,没有回头。“我真有恶意,那批文件不会回到你们手上。”
郑宏推开玻璃门,走进洛桑矶午后的阳光里。
林渊独自坐在角落,把凉透的咖啡喝完。
郑宏现在不会轻易信他。
震动,戒备,疑虑,全都压在那副商人皮相底下。
但还有一样东西,已经塞进对方心里。
好奇。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拿到领事馆二秘的保密背景。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京城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林渊站起身,把那张假名片夹进夹克口袋。
走出粉店时,阳光晃了眼,他眯了眯眼皮,朝停车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