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问问?”
陈锋的嗓音从身后递过来,话里带着账已经算完的笃定。
林嫚没回头,指甲压在笔记本封面上,硬皮被摁出一道浅痕。
“问都不让问了?”
“没说不让问。”陈锋起身往厨房走,“等踩完点,再谈你的夜宵摊。”
林嫚盯着他的背影,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
“谁说我要谈夜宵摊了?”
陈锋没接话。
门帘被林嫚掀起,又甩回去,布帘来回晃了三下才停。
正月十五过后,老城区的风还咬人,地面却开始返潮。
从老城区到新城区,骑车二十五分钟。
陈锋一早出门,没骑自行车,在巷口拦了辆面包出租车。
林嫚已经坐在后座。
她昨晚听说陈锋要去大学城踩点,当场把围裙往灶台上一丢。
“我也去。”
陈锋只回了两个字。
“随你。”
面包车沿主路往东开,筒子楼退到后面,新建六层楼一栋接一栋冒出来,再往前,学校围墙后露出教学楼屋顶。
新城区到了。
车在大学城北门停下。
陈锋付完车钱,林嫚先一步下车,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脑袋往左右转了一圈。
“这就是大学城?”
“三所学校。”陈锋抬手指向东边,“省属大学,师范学院,工业技校,加起来两万多学生。”
林嫚舌尖顶了顶腮帮。
“两万多?”
“对。”
她转头看向北门外那条街。
几家小卖部半拉着卷帘门,门口堆着方便面箱子,旁边还有文具店,打印社,卖军训用品的小铺。
“这地方也太荒了。”林嫚皱着鼻子,“连家能坐下吃饭的馆子都没有。”
“学生还没返校。”陈锋沿街往前走,“开学以后,你再来看这条街。”
“能有多少人?”
“晚上饭点,推三轮车都嫌路窄。”
林嫚跟上他,眼珠子没闲着,挨家铺面扫过去。
两人顺着北门主街往东走了十分钟。
街两边全是新门面,一楼商铺,二楼住人,空铺不少,门上贴着出租红纸。
拐过路口,人气变了。
大学后门外,一条窄街从校门口伸出去,两百来米,两侧小铺挤得满满当当。
麻辣烫,炒饭,包子铺,凉皮摊,招牌挂得歪七扭八,几家还开着火,油烟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
林嫚站在街口,鼻翼动了两下。
“这是小吃街?”
“学生叫后街。”
她眼睛抬起来,脚步直接往里走。
街面不宽,两辆三轮车并排就能堵住,但铺面一家贴一家,锅灶声从门缝里往外冒。
“开学以后,这条街几点最热闹?”
“晚上六点到十一点。”
“那网吧不能离这里远。”
林嫚转过身,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向街尾。
“网吧开在这条街旁边,客人下机就能吃夜宵,吃完夜宵还能回去上网。”
陈锋没说话,只看着她说。
林嫚越说越快。
“学生吃完饭没地方去,回宿舍嫌早,逛街又没东西逛。网吧一开,三五块钱坐一晚上,比进歌厅便宜多了。”
她往街里又走了两步,鞋底踩过一片碎菜叶。
“夜宵也不用愁。打游戏的人到后半夜肯定饿,下楼就是吃的,吃完再上楼继续打,这钱能转两道。”
陈锋看着她,眼底多了点认可。
前世林嫚就是这个本事。
给她一条街,她能把客人从哪来,往哪走,在哪掏钱,全串起来。
“你说对了。”
林嫚立刻扬起下巴。
“那还等什么?就开这儿。”
“先看门面。”陈锋抬手指向街尾,“铺子不合适,再好的街也白搭。”
两人走到小吃街尽头。
街尾有栋两层独栋门面,没跟旁边小铺挤在一起,一楼大厅敞亮,二楼窗户朝南,从外面估,至少两百平。
门口白纸写着门面出租,联系人张老板,后面跟着座机号码。
陈锋站在门前,把楼梯口,窗户,门宽,电表箱的位置全扫了一遍。
一楼层高够,摆机器不压人。
二楼能做高级区。
侧面楼梯不占大厅。
“这栋楼,够放六十台。”
林嫚也绕着门面看了一圈。
“一楼四十台,二楼二十台?”
“一楼普通区和通宵区,二楼高级区。”陈锋把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级区配空调,皮椅,隔断,收费比楼下贵一倍。”
林嫚走到楼后,伸手指着墙根旁边那块空地。
“后头能搭棚。”
“搭棚干什么?”
“做夜宵。”林嫚蹲下看了看排水沟,“支口灶,放两张案板,后半夜出餐正好。”
陈锋看她。
“你已经安排完了?”
林嫚把手缩回口袋,扭头哼了一声。
“我就随便看看。”
“你每次说随便看看,账都算完了。”
“你管我。”
陈锋没再逗她,把白纸上的号码记进脑子里。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两人把大学城转了一圈。
北门,东门,师范学院,工业技校,每个校门口的商业街都走过。
结果摆在眼前。
整个大学城片区,没有一家正经网吧。
师范学院东门倒是有间游戏厅,里面十几台旧街机,门口牌子写电脑游戏,屋里连一台电脑都没有。
两万多学生,零家网吧。
这块肥肉,还没人伸筷子。
回去路上,林嫚坐在面包车后座,手指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陈锋。”
“说。”
“那栋门面,一个月得多少钱?”
“还没谈,房东要价不会低。”
“多少叫不低?”
“两千往上。”
林嫚嘴角抽了一下。
“两千?老城区锋芒一个月才八百。”
“位置不同,面积不同。”陈锋看着车窗外后退的电线杆,“两万多学生在旁边,房东不会白送。”
林嫚低头算账,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几下。
“两千月租,一天六十多。六十台机器,每台每天多赚一块钱,租金就出来了。”
“算得挺快。”
“夜宵摊天天算账,我还能把这笔账算错?”
面包车碾过路坑,车厢颠了一下。
林嫚扶住前座椅背,又问。
“什么时候谈租金?”
“让刘国栋去谈。”陈锋把烟盒在掌心里转了半圈,“他在本地认识人,能把价往下摁。”
“摁到多少?”
“一千五以内。”
林嫚立刻接上。
“一个月省五百,一年省六千。”
陈锋转头看她。
“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林嫚嘴唇抿住,过了半拍才别过脸看窗外。
“哪有什么天生,都是穷逼出来的。”
面包车拐进老城区,灰砖墙重新挤到路边。
陈锋回到筒子楼,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刘国栋。
电话接通,陈锋开门见山。
“刘总,位置看好了。”
“哪儿?”
“省属大学后门,小吃街尽头,两层独栋门面。”
“张老板那栋楼?”
“你认识他?”
“不算熟,中间有人能递话。”刘国栋停了一下,“他给你开多少租金?”
“还没谈。我估计他敢喊两千。”
“两千不离谱,那片位置值这个价。”
“你帮我谈到一千五。”
电话那头笑了。
“小陈,你凭什么断定一千五能成?”
“现在是寒假,整条街空了一半。那栋楼空了至少两个月,张老板比我们急。”
刘国栋那边安静了两秒。
“行,我明天约他出来坐坐。”
“签三年,半年付一次。”
“还有条件?”
“合同写清楚,房东不能中途涨租,不能找借口提前收房。”
“你连后路都堵上了?”
“三年后大学城租金一定涨。现在不锁死,后面就得被房东掐脖子。”
刘国栋啧了一声。
“行,交给我,后天给你回话。”
陈锋挂断电话,靠到墙边。
窗外天色暗下来,巷口路灯亮起,黄光落在湿砖缝里。
新城区。
六十台机器。
前世他花了两年才摸到大学城,这一世,三月份就能开门收钱。
刘国栋拿五万,他自己拿十万。
十五万砸下去,半年回本都算慢。
里屋传来林嫚的喊声。
“陈瑶,别拽你妹头发!”
“妈,我没拽,是她自己撞过来的!”
“她撞过来,你就拽她头发?松手!”
陈锋听着屋里的吵闹,把窗户关严。
大学城那栋门面房,已经被他圈进账本里。
钱就在那儿,等着锋芒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