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通宵场刚开。
林嫚把账本推到前台,手掌叉在腰上。
“看。”
陈锋抬了抬眼。
“自己翻。”
林嫚拍开封面,食指按住最后一页。
“九月份夜宵摊总流水,九千四百六十块。”
她手指往下滑。
“总成本,三千二百六十块,食材,煤气,碗筷损耗,全算进去了。”
再往下。
“净利润,六千二百块。”
陈锋靠在椅背上,手指沿着搪瓷杯口转了半圈。
没开口。
林嫚等了三秒,眼尾火气先冒出来。
“陈锋,你耳朵堵了?”
“听见了。”
“听见了就给句话!”
“六千二。”
陈锋翻到账本第一页,指腹从日期上划过去。
“头三天加起来不到两百,后面二十七天,日均三百往上,最后一周,连续五天流水过四百。”
林嫚胸口涨了涨,嘴角往上顶,硬被她咬住。
“怎么样?”
陈锋合上账本。
“你想听什么?”
“服不服?”
林嫚往前凑了半步,额头上还挂着灶台前熏出来的汗,眼底被灯管照得发亮。
“你给我两千块本钱,说一个月利润翻倍。”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现在翻了三倍,三倍,听清楚没有?”
陈锋把搪瓷杯放到桌角,拇指擦掉杯壁上的水珠。
“听清楚了。”
“就这?”
“不然呢?”
林嫚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陈锋!我一口铁锅一把锅铲,二十六天把两千块做成六千二,你就这张脸?”
后排通宵客扭头瞄了一眼,赶紧又缩回显示器后面。
陈锋站起身,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半寸。
他走到林嫚面前,把账本拿起来,翻到第十五天那页。
“这天流水多少?”
林嫚眯眼扫了一下。
“三百八。”
“前一天呢?”
“两百九。”
“多出来多少?”
“八十九块。”
“为什么多?”
林嫚咬着嘴唇想了想。
“那天加了卤味拼盘,猪耳朵和卤牛筋搭着卖。”
陈锋把账本放回桌上。
“你自己知道钱从哪儿来的。”
他盯着林嫚。
“六千二不是封顶,只是开头。”
林嫚攥着围裙角的手松开半寸。
陈锋拉开前台抽屉,把当初那两千块本钱取出来,压到账本旁边。
接着,又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夜宵摊分成。
按之前口头说好的规矩,夜宵净利润六四分,林嫚拿六成,陈锋拿四成。
六千二的六成,三千七百二。
陈锋把本钱和信封一起推过去。
“本钱两千,你的分成三千七百二,一共五千七。”
林嫚手指碰到信封边,指尖缩了一下。
“等等。”
她抬头盯住陈锋。
“你那四成呢?”
“不要。”
林嫚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不要?”
“六千二全归你。”
陈锋把信封和本钱推到她手边。
“本钱加利润,全部滚进去,下个月接着干。”
林嫚攥住信封,纸皮被她捏出褶子。
“陈锋,你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简单。”
陈锋坐回椅子,腿往前一伸。
“你这个摊子能挣钱,可摊面太小,一口锅,一张案板,到了饭点就卡死。”
他敲了敲桌面。
“拿这六千二添设备,加品种,下个月目标,日流水过两百五。”
林嫚把信封捏得更紧。
六千二百块。
全给她。
一分不抽。
这个男人,上个月把两千块拍在桌上,话说得硬,条件也咬得紧,像她做不到就立刻扣钱。
现在钱翻了几倍,他连自己那份都推回来。
林嫚把信封塞进裤兜,动作比拿账本时还快。
“陈锋。”
“嗯。”
“你不怕我拿钱跑了?”
陈锋扫她一眼,嘴角压住。
“你跑得掉?”
“你什么意思?”
“两个闺女在后屋睡着,你能跑到哪儿去?”
林嫚牙关一咬,眼眶那点热气被她硬吞回去。
“谁说我要跑了!我就问一句!”
她转身往后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日流水两百五,是吧?”
“对。”
“你等着看。”
还是这句话。
跟一个月前一样。
这回她嗓门没上去,话却砸得更实。
林嫚走到后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回头瞥了陈锋一眼。
“那个。”
陈锋翻开通宵登记本。
“什么?”
“谢了。”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差点被键盘声盖过去。
说完,她推门进屋,拖鞋踩得地面啪啪响,门板也被她甩出一声闷响。
陈锋低头看着账本上那行数字。
六千二。
一个月,一口铁锅,一个林嫚。
前世林嫚花了三年,才从路边摊做到第一家门面。
这辈子,有人给钱,有人兜底,她那股拼劲就窜得更快。
方向对了,谁也拦不住。
陈锋合上账本,把通宵登记本翻到新一页。
后屋门缝里透着黄光。
林嫚坐在床沿,两个闺女睡得沉,小手搭在她腿上。
她从裤兜里掏出信封,把钱一张一张摊在膝盖上。
数了两遍。
六千二百块。
钱重新塞回信封,压到枕头底下。
掌心贴着枕面,热意顺着皮肉往上钻。
这男人,狠的时候让人牙根发痒,给钱的时候又干脆得吓人。
林嫚拉起被子盖到肩膀,闭上眼。
明天去批发市场。
添一口大锅,买一个铁架子烧烤炉。
再弄两个保温桶,卤味提前做好,晚上直接出摊,少耽误工夫。
日流水两百五?
她在黑暗里掰着手指算。
用不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