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人。
月亮挂在天上,把石板地照成一片灰白。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响了两声,不疼。
昨晚搬货的那点酸胀已经完全退干净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疲惫。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秋夜的凉风把白天的闷热吹散了,空气里有种干爽的、混着海盐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两枚印记安静地躺着。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在剑馆的时候,他从没有留意过自己睡了多久。
耕四郎每天叫他起床,他就起来。没有人叫他的时候,他会在天亮前自己醒。
但他从来没有试过算一算自己睡了几个时辰。他回到屋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他大概九点躺下的,睡了五个小时。
他躺回铺位上,闭着眼,想再睡一会儿。他躺了大概两刻钟,身体一点困意都没有。
整个人精神得像早上刚跑完步的状态,脑子清楚,四肢松快,没有一丝想赖在床上的念头。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站定,没有刀。他对着月亮空挥了几下拳头,胳膊划破空气带着短促的风声。
然后又试了几次——灵活,有力,每一拳的落点都能控制得和念头完全同步。他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两点半。
离天亮还有差不多三个时辰。
他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
三个时辰。
他每天能多出三个时辰。在剑馆的时候他用多出来的时间挥刀,在海军分部——他还没想好。但他有的是事情可以做。
从那天起,罗西成了分部里睡得最少的那个人。
凌晨两点半,别人还在睡,他已经醒了。他把被子叠好,去院子里活动身体。三点开始绕着分部的营房跑步——不重,不喘,像是散步一样均匀地控制着呼吸和步伐。
他用这个时间来巩固自己的东西:步法、身形、发力方式——没有刀,但他有拳头和脚跟。
四点半,天开始蒙蒙亮了,他到库房去把今天要用的工具提前整理好。五点,勤杂班的其他人陆续醒了,看见他已经把库房门口的空地扫干净了。
“你几点起来的?”同屋的一个勤杂兵问他。
“没看时间。”
“你不用睡觉吗?”
“睡得少。”
那人耸了耸肩没再问了。罗西端着早饭盆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同样的粗米饭,煮豆子,咸鱼。
他觉得味道还可以,比在剑馆的时候饭量大了一些,端了两回。
吃完饭,他去码头帮卸船。上午搬完货去仓库搬货,下午扫院子搬货修缆绳刷甲板。
每天干完了,他在午饭后的空闲时间里去找没人的角落——仓库后面、院墙根、营房背后的窄巷——他用木棍、用扫帚柄、甚至用空手,练耕四郎教的那套刀法,一遍接一遍地磨。
起初有人看见了:“那小孩在干什么?”
“练剑吧。”
“他哪儿来的剑?”
“没有剑。用扫帚呢。”
“……行吧。”
他们看他练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不看了。
罗西不介意。他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他只需要一个空地、一点时间,和一把顺手的东西。
没有扫帚的时候他就空手练,把每一刀的轨迹用手臂划出来,让自己记住那个角度、那个力度、那个呼吸的节奏。
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每天凌晨起来的三个时辰里,他的身体状态是最好的。
马符咒经过一夜的睡眠已经把前一天所有损耗全部补全了,他起身的时候身体像是刚出厂的状态——干净,充沛,没有一丝积压的酸痛。
他用那三个时辰练的东西,第二天起来之后不会忘,不会生疏,像是刻进身体里了。
他慢慢地知道了,他只需要睡四个小时。五个小时是他给自己留的富余量,实际上四个小时就足够了。
四个小时之后,身体里的暖流会自己醒过来,把剩下的一切都修好。
日复一日,他每天凌晨两点准时醒,然后去跑、去练、去流汗。
别人还在熟睡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天的功课做完了。天亮之后,勤杂兵的活儿对他来说是“休息”,因为他干完活之后浑身依旧不累。他在分部里待了两个月之后,身高又窜了一截。
食堂的饭量开始需要添第三次了,勤杂班的什长偶尔会多给他留一点咸鱼,不说话,就是放在他盆边上。
罗西看见了,也没有问,照常吃完把盆洗了放回去。
有一天凌晨,他在仓库后面练一套连贯的刀法——右手空手挥着,脚步在石板地上移动,整个人在月光下像一柄被抽出来的刀。
勤杂班的什长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仓库的时候看见了。
他站在远处看了好一阵,直到罗西收住脚步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什长才开口:“你练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
“我是说你练这个——从什么时候开始?”
罗西想了想:“……四年前。”
什长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明天码头的活儿你不用去了。去训练场找那个白头发的老兵,就说我让你去的。”
罗西愣了一下:“……好。”
什长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罗西站在月光下,把刚才练的那套动作又做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脚步更稳了一些。
罗西在海军分部的第三个月,开始在凌晨两点的加练里加上了“速度”。
他没有刻意设计什么训练计划,就是一件简单的事:跑。
绕着营房跑,绕到脑子放空、肺叶发烫、腿上的肌肉像绳子一样绷到最紧,然后继续跑。
他发现自己跑得比别人快——不是那种天赋型的轻快,是日复一日的里程堆出来的。
每天早上多跑一点,晚上收工再跑一点,仓库和食堂之间搬运东西的时候也用小跑,久而久之,两条腿变成了自动运行的东西,像是不需要消耗力气。
到了开春的时候,勤杂班的什长偶尔会叫他去传话:“去军需处拿张单子。”
“去码头问问那艘船什么时候卸。”
罗西点头应了,然后拔腿就跑。
什长后来发现,他去军需处来回一趟只用了别人一半的时间。回来的时候气都不喘,把单子递过来,站得稳稳当当的。
“你小子是不是长个了?”什长抬头看他,眯着眼比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