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莱恩哈特是分部里除了分部长之外年纪最大的老兵,身材不算高,但手劲极大,擅长压制和打击。
罗西跟他打的第一天,被一拳打在肋骨上,整个人退了三四步,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铁砧莱恩哈特收了拳:
疼就对了。不疼你记不住。
那个冬天罗西的肋骨上多了一片淤青,旧伤还没好透新伤又叠上去。
马符咒晚上替他修,修好了第二天又挨新的。
他的体术在挨打和修复的循环中一天天变强,学会了很多用刀时学不到的东西——近身如何发力、被压制时如何利用重心变化卸力、如何在失去平衡的瞬间还能保持攻击性。
开春之后,分部的老兵已经没有谁能稳压他一头了。
铁脊格伦和他能打到五五开,锁蟒霍克偶尔能在锁技上占他一次便宜,铁砧莱恩哈特的力量还能让他吃亏,但优势已经不明显了。
罗西每天还是两点起来练空手动作,白天干完活之后跟不同老兵对练,晚上在脑子里复盘当天的交手记录,然后把那些新学到的东西拆碎了,塞进第二天的训练里。
有一天下午,铁脊格伦打完一轮之后坐在地上喝水,看着他:你现在的体术,在分部里除了分部长,应该没人压得住你了。
罗西正在重新缠手上的绑带:分部长很强?
他年轻的时候去过本部,参加过两次大规模远征。后来腿受了伤才退到东海来的。铁脊格伦拧上水壶的盖子,你要真想试试,可以去找他。他不轻易跟人动手,但你要是开口,他应该会答应。
罗西没有说话。他把绑带缠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改天。
初夏的一个傍晚,罗西和铁砧莱恩哈特打完一轮。
铁砧莱恩哈特被他压在地上锁住了肩膀,挣了两下没挣开,拍了拍地板认了输。
罗西松开他站起来的时候,铁砧莱恩哈特躺在地上喘着气说了一句:行了。下次不跟你打了。
为什么?
你学会发力了。我老了,撑不住你那个压法了。
铁砧莱恩哈特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锁过的肩膀,带着点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慨的语气,你现在就是分部长了。
罗西没有说话。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夕阳照在他背上,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铁脊格伦坐在边上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也看着他的影子,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罗西没回头:
差在哪儿?
……还没跟他打过。
铁脊格伦没有再问了。
他把手里的毛巾搭在肩上,站起来走了。
罗西在训练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水龙头那边,拧开水,低头冲了一下脸。
冷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脚前的石板地上,打出细碎的声音。
他关了水龙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身朝分部长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里灯亮着,一个人在案前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看了几息,转身走回了宿舍。那条路他还要走一阵子。
体术训练和出海清剿在罗西的生活里像两条平行的河道,各自流淌,偶尔交汇。
白天他在训练场上被铁脊格伦摔、被锁蟒霍克锁、被铁砧莱恩哈特打到肋骨发青,傍晚从仓库后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码头解开缆绳,乘着夜色出海。
他的清剿效率在持续提升。
铁刀在他手里变得更快了,动作之间的间隙越来越短。
他开始养成一个习惯——登船之前先在脑子里走一遍路径,落地之后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的。
他不再需要打完一轮停下来调整呼吸了,兔符咒让他在移动中的消耗降到了最低,马符咒让他在每艘船清完之后回程的路上就恢复了体力,到下一片海域时又是满状态。
开春之后他出海的频率增加了。
分部长给他的名单从两个月一张变成一个月一张,又从一个月一张变成两周一叠。
那片海域上的海贼团开始传一个说法:罗格镇那边出来一个高个子的海军,很年轻,据说一个人一艘船,从不带人。
遇上了就跑,跑不掉就晚了,不用问为什么,问了也没有用。
这个说法罗西没听过。他每天的生活内容简单而密集:凌晨两点起来练体术,上午干勤杂活,下午和老兵对练,傍晚出海,深夜返航,回来之后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处理好,洗手上床,四个小时后准时醒来。
分部长把新到的悬赏令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一眼,记住了面孔和赏金,然后把纸放回原处。
那叠纸慢慢变厚了,他桌子上堆起来的名单摞了有半指高,分部长从来没有催过他交还那些纸。
四月下旬的某次清剿,他追一艘灰帆船追了将近一整夜。
那艘船上的船长是个赏金七百万的中年人,在东海混了十几年,手下有四条船、六十多号人,算是那片区域里规模最大的团伙。
罗西第一天傍晚在灰礁岛附近追上了他们的一艘副船,清完之后,从船上的残存者口中问出了主船的位置。
他没有停靠,直接折向西南方向追了一整夜,天亮前在雾里截住了那艘主船。
上船的时候雾还没散,他在灰白色的雾气中从船尾走到船头,解决了甲板上所有能站起来的人,最后在船长室里找到了那个赏金七百万的目标。
那人坐在桌后手里握着一把火铳,举着对准了门口。罗西推开门的时候正好和那管枪口对上了,他的动作比火铳的扳机快了那么一拍——那一拍在现实中大约只有不到半息的时长,但兔符咒让那一拍的间隙在他脚下变成了足够他横移半步的距离。
火铳响了,子弹打空。
那人的喉咙被刀背切断之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那个声音被淹没了。
他返航的时候在船尾坐了很久,手里握着一截绷带,慢慢地缠在右手虎口上。
那一夜的航程不算远,但他的身体在追了那么长的距离之后依然没有明显的疲态,他只是让风把自己的温度吹凉一点。
天亮之后他回到罗格镇码头,把帆布包放在分部长办公室的桌上。
分部长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这一趟跑了多远?”
“灰礁岛到那片暗礁海域,差不多一夜的航程。”
“值多少?”
“七百。加上上个月的几个小的,应该过三千了。”
分部长拉开抽屉拿出计算器翻了一下记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三千八了。”
罗西点了点头:“那我去洗把脸。”
他走出了办公室。
分部长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只没有完全合上的帆布包,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然后重新拉开抽屉,在记录表上添了一笔。
他把那张表对折了一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把记录表塞进去。信封正面写着“本部训练营 泽法亲启”。
他没有立刻封口,笔尖悬在信封口上方顿了片刻,然后落下去,添了一行字:“该兵在东海累计斩杀海贼悬赏总额已达三千八百万贝利。体术与实战数据远超同年龄段标准。”
他把信封封好,盖了个加急的戳。第二天一早,那封信离开了罗格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