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他追一艘挂灰帆的海贼船追了将近一天的航程,那艘船上的船长是个赏金两百八十万的中年人,擅长利用风向变化甩开追兵。
罗西跟着他转了将近六个时辰,他一直在观察对方的帆向调整和舵手的手法,到傍晚的时候那股风向在变,对方按照惯例调整了帆位,罗西不等他帆面吃满就加速冲了过去。
他跳上对方甲板的时候,那个船长正在掌舵,看到他上船之后竟然没逃也没喊,反而松开舵轮转身拔刀朝他冲了过来。
罗西侧身让了一刀,第二刀压回去的时候,那人挡了一下,罗西的刀停在他刀上压了一息,感受了一下对方手臂传来的力道。
然后他手腕一翻,那人的刀飞了出去。
他记下了这一次的出刀力度。
返程路上他在脑子里复盘了那六小时的追逐——风向换向的时间间隔、对方每一次调整帆向之前船身的倾斜角度、他加速切入的那个窗口期。
那些细节被他拆碎了,放进第二天的训练里。他不再跑固定路线了,他开始跑变向跑、变速跑、急停急起,在码头那些系船柱之间穿来穿去,步子越来越快。
斯摩格有一天路过码头,看见罗西在柱子之间快速移动,时不时停下来倒退几步又转向,整个人像是在用身体画一张网格。
斯摩格站在远处看了好一阵,直到罗西停下来弯腰撑膝盖喘气的时候才走过去:“你这是在练什么?”
“反应。”
“反应?”
罗西站直了,指着面前那一排系船柱:“如果它们是你对面甲板上的人,你要在它们动手之前先判断它们会怎么动。”
“它们又不是人,怎么判断?”
“它们不会动。但你能看到它们之间的空隙。”罗西说完又跑了起来。
斯摩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在柱子之间穿梭,越来越快,快到中间有一段他看着看着就分不清哪个是罗西哪个是影子的残影了。
他沉默片刻,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的训练场,斯摩格在木桩之间学着罗西的样子开始跑了起来。
罗格镇的海域在慢慢安静下来。罗西每个月出海一到两次,每次带回来的帆布袋都保持着那份沉甸甸的饱满。
分部长把那些头颅处理完之后在名单上勾掉名字,勾完的名单摞起来差不多有了一指厚。
有一天分部长坐在办公室里忽然发现他最近三个月只处理过两份新的悬赏备案——那两片海域上新挂旗的海贼团比往年少了一大截。
他把那些旧名单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日期——大概从去年秋天开始,那几片海域上的悬赏单张更新频率明显放缓了。
他放下名单,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罗西正蹲在院子里补一双磨破了底的旧靴子,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小心翼翼地穿过来穿过去,针脚细密。
分部长把名单合上,放回了抽屉里。然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那上面的数字是对的,才把抽屉关严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夕阳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很长,罗西正好补完靴子站起来,单脚踩了踩,确认补好了,才拎着靴子回屋去了。
分部长看着他消失在门洞里,伸手揉了揉眼睛。
过了几天他又写了一封信,内容是观察记录和实战数据,他把那封信封了口,在信封角落盖了个加急的戳,交了出去。
信里夹了半句他没有写在正式报告里的话:“他替这片海清了太多东西。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他的了。”
斯摩格来罗格镇的第三周,在训练场上堵住了罗西。
那天傍晚罗西刚练完负重跑,解了腿上绑的铁饼,正弯腰拧水龙头冲手。
斯摩格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训练用的竹刀,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
“喂。”
罗西没回头,继续冲手。
“罗西。”
罗西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什么事?”
斯摩格把竹刀往前一递:“打一场。”
罗西看了看他手里的竹刀,又看了看他的脸。
斯摩格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小孩子赌气那种——是那种“我考虑过了才来的”的认真。
他在等回答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站在罗西面前,握着竹刀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着。
“行。”
罗西从架子上抽了一把竹刀,走到训练场中央,转身站定,刀尖下垂。
“来吧。”
斯摩格没有客气。他脚下一蹬就冲上来了,第一刀又快又直。
罗西侧了一步,刀身擦着他衣襟过去了。
斯摩格第二刀紧接着横斩过来,罗西抬刀架住了——两把竹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斯摩格的手腕震了一下。
他咬着牙压住刀身没有后退,第三刀紧接着跟上。
罗西一边接刀一边在后退,但退的幅度极小,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刚好避开斯摩格的攻击范围。
第五刀。斯摩格忽然散掉了——整个人化成了一团白色的烟雾,刀从烟雾中穿了过去,那股白烟在空中散开之后瞬间在罗西背后重新凝聚,斯摩格的拳头从烟雾里伸了出来,直取罗西后颈。
罗西没有回头。他身体往左偏了一寸,那一拳擦着他肩膀过去了,然后他反手用刀背在斯摩格还没完全实体的手臂上轻敲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斯摩格的拳头在半途停住了,手臂麻了一瞬,烟雾散了几缕。
“……这是什么?”
“你刚才那一下,实体在右肩先出来。我看到了。”
斯摩格退了半步,目光沉下来。第二次交手他没有用果实,握着竹刀老老实实地打。
他的刀法比刚来时有了点模样,动作利落了一些,但身体协调性还是跟不上他脑子里想的那个速度。
他劈了几刀之后明显开始喘了,速度慢下来,出刀的轨迹也变得更直了。
罗西跟他打了大概十五招。
十五招里有八招他在接,七招他在让,没有一次反攻。
他一直在观察斯摩格的动作,看他发力的时候哪一侧的肩膀先沉、他退步的时候后脚掌的着力点落在哪里。
最后斯摩格出了一刀,从侧面斜劈过来,角度挺刁的,罗西侧身让开的时候那刀从他胸前掠过,差一点就能碰到衣料。
斯摩格收刀退后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刀的位置,知道自己那一刀没有碰到。
“差一点。”罗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