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这两个字。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
在历史的骨头缝里。
来回锯了几千年。
锯出了漫天的血水和烂肉。
吴邪靠在木椅的硬靠背上。
手里端着那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缸子。
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块瓷皮。
露出里面发黑的铁锈。
茶水早就凉透了。
水面上漂着两片舒展开的龙井茶叶。
他没喝。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锈的边缘。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
转过这十年的画面。
也转过这几千年来的荒唐。
帝王将相。
绿林草莽。
为了多喘两口气。
把活人塞进炼丹炉。
把婴儿的血抽干。
填进去了无数条人命。
换来了什么。
七星鲁王宫的石床上。
那件用金丝串起来的玉俑。
几千片玉石贴着皮肉。
活生生把人封在里面。
五百年蜕一次皮。
熬过了漫长的黑夜。
最后熬成了一只没有理智的血尸。
浑身长满倒刺一样的红毛。
没有思想。
没有记忆。
只剩下对新鲜活人血肉的疯狂饥饿。
那是长生吗。
那是人间地狱。
塔木陀的地下暗河边。
那块像倒悬小山一样的陨玉。
散发着死人的阴气。
西王母躺在白玉床上。
为了骗过岁月的眼睛。
把带有剧毒的尸蟞吞进胃里。
用毒虫的排泄物去冻结细胞的衰老。
把自己腌制成了一具千年的标本。
她外面的那些手下。
扛不住毒素的反噬。
基因崩溃。
骨头变软。
浑身长满像水草一样粘稠的黑发。
变成了在水底下爬行的禁婆。
散发着刺鼻的防腐香料味。
人不人。
鬼不鬼。
这就是所谓的长生大道。
还有汪藏海。
那个把天下人当猴耍的老狐狸。
算计了整整一个千年。
建海底墓。
修云顶天宫。
在长白山的雪峰底下挖地道。
把自己的子孙后代当成消耗品。
灌入变异的黑毛蛇毒。
强行提取那点可怜的终极辐射。
最后呢。
肉身烂成了泥。
只剩下一串残缺的意识代码。
缩在一台破烂的全息投影仪里。
像个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这些人。
聪明绝顶。
权势滔天。
为了跨过生死那道门槛。
把自己弄得支离破碎。
在黑暗的地底熬了几千年。
吃虫子。
喝人血。
扒人皮。
吴邪打了个寒颤。
初冬的风吹过青石板。
刮起两片枯黄的桂花叶。
打在搪瓷缸子上。
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隔着粗线毛衣。
能摸到下面紧实温热的肌肉。
没有尸斑。
没有鳞片。
没有变异的长毛。
这副身体。
健康得像是一头刚成年的豹子。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发出平稳有力的冲刷声。
肺叶张开。
吸进干冷的空气。
没有任何刺痛和阻碍。
他转过头。
看向院子中央那把竹藤摇椅。
陆晏躺在上面。
身上盖着那条驼色的薄毯。
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眼睛闭着。
呼吸均匀。
正在睡午觉。
吴邪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巨大的荒诞感。
像海啸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
那些历史上的天才和疯子。
穷极一生。
付出惨绝人寰的代价。
都没能摸到长生的门槛。
而真正的长生。
没有任何副作用。
不需要吃毒虫。
不需要睡冰冷的石头棺材。
不需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和过去。
就这么。
被摇椅上这个睡午觉的男人。
像菜市场里发烂白菜一样。
随手。
发给了他们这群人。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看看旁边坐在石凳上的胖子。
再看看屋檐下发呆的张起灵。
他们这群人。
天天在院子里喝粗茶。
打几毛钱的扑克牌。
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吃着油腻的大盘鸡。
满嘴的烟火气。
世俗到了骨子里。
就是这么一群俗人。
现在。
获得了与天地同寿的资格。
细胞永远年轻。
容颜永远定格。
这简直是对那些远古枭雄最大的嘲弄。
不需要阴谋诡计。
不需要血祭苍生。
只需要陆晏。
点一下头。
“啪。”
石桌对面传来一声轻响。
胡八一把手里的白瓷酒杯磕在桌面上。
杯子里装着大半杯红星二锅头。
酒液在白瓷里晃荡。
散发着辛辣的酒精味。
胡八一今天穿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
扣子没系。
领口敞着。
露出里面干净的平头。
他跟王凯旋昨天刚把北京的铺子盘掉。
直接搬到了杭州。
反正诅咒解了。
命保住了。
这大腿必须抱死。
胡八一盯着石桌上的纹理。
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沧桑。
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轻松。
他伸出右手。
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那个曾经像烧红烙铁一样印在皮肉上的眼睛红斑。
连个疤都没留下。
平滑干净。
扎格拉玛族几千年的短命诅咒。
断了。
不仅断了。
他现在的体力。
比在部队当连长那会儿还要生猛十倍。
“吴老板。”
胡八一开了口。
一口地道的京腔。
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很厚实。
“我这半辈子。”
“天天在死人堆里刨食。”
“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活命机会。”
“去了精绝古城。”
“去了云南虫谷。”
他端起那个白瓷酒杯。
手指捏着杯底。
“献王那老匹夫。”
“为了成仙。”
“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缝在一坨太岁肉里。”
“弄得满坑满谷全是绿毛和尸水。”
“恶心吧啦的。”
胡八一摇了摇头。
扯着嘴角苦笑。
“折腾到最后。”
“也就是变成了一滩黄水。”
“连个全尸都没混上。”
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那把竹藤摇椅上。
看着陆晏安静的睡颜。
胡八一的眼神变了。
收起了平时的江湖气。
透出一种从骨子底里生出来的敬畏。
“这位爷。”
胡八一压低了声音。
“这才是真佛降世。”
“不动一兵一卒。”
“把天道的窟窿给糊上了。”
“把那些作妖的老祖宗全扫进了垃圾堆。”
“还顺手。”
他晃了晃手里的二锅头。
酒水挂在杯壁上。
“给咱们这帮泥腿子。”
“发了长生不老的门票。”
胡八一站起身。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
他把手里的白瓷酒杯。
高高举过头顶。
对着摇椅的方向。
腰杆挺得笔直。
“咱们这是。”
“抱上真大腿了。”
“敬晏哥!”
说完。
他仰起头。
手腕一翻。
半杯辛辣的二锅头。
直接倒进喉咙里。
没有停顿。
一口闷干。
烈酒烧着食道往下走。
辣得他五官挤了一下。
但他眉头没皱。
脸上全是痛快淋漓的笑意。
吴邪看着胡八一。
也笑了。
他端起那缸凉透的茶水。
没有嫌弃。
遥遥冲着摇椅的方向举了一下。
一饮而尽。
凉水下肚。
透心凉。
但也把心里的杂念洗得干干净净。
屋檐下。
张起灵坐在木头台阶上。
黑金古刀靠在腿边。
他没端杯子。
也没喝酒。
但他抬起了头。
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
静静地看了一眼陆晏。
然后。
慢慢低下了头。
拿起那块洗得发白的软布。
继续擦拭着刀身。
刀面上倒映着他年轻的脸。
没有迷茫。
只有安宁。
王凯旋蹲在火盆边。
手里拿着根铁丝。
正在火盆底下的余烬里扒拉。
他在烤土豆。
土豆皮烤得焦黑。
散发着淀粉的焦香味。
“老胡说得对!”
王凯旋拿铁丝戳了戳土豆。
含糊不清地嚷嚷。
“晏哥就是牛逼!”
“以后胖爷我就跟着晏哥混了!”
他把烤熟的土豆扒拉出来。
扔在地上晾凉。
“谁要是敢说晏哥半句不是。”
“我王凯旋第一个抄起工兵铲。”
“拍碎他的天灵盖!”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带着一股子盲目的狂热。
胖子坐在石桌的另一边。
大花裤衩换成了加绒的棉裤。
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
“咔吧。”
磕开一粒。
吐出瓜子壳。
壳掉在鞋面上。
他没去管。
听着王凯旋的话。
胖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
声音响亮。
“舒坦。”
胖子拍着自己小了一圈的肚皮。
脸上的横肉跟着晃荡。
“这叫什么。”
“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
站起身。
走到石桌边。
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瓶的红星二锅头。
直接对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他毫不在意。
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
胖子看着院子里的这棵老桂花树。
树干粗壮。
大冬天的。
树枝上竟然抽出了两片嫩绿的新芽。
迎着冷风生机勃勃。
胖子咧开嘴。
露出两颗发黄的门牙。
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
“天真。”
胖子把酒瓶重重顿在石桌上。
玻璃瓶底砸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
他指着地上的青石板。
“汪藏海那老匹夫。”
“算计了上千年。”
“把自己关在机器里当孤魂野鬼。”
胖子又抓起酒瓶。
仰头把剩下的酒全倒进嘴里。
空瓶子随手扔在墙角。
酒劲儿撞上脑门。
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粗犷。
震得院墙上的几株枯草直打颤。
“要是让汪藏海知道。”
“咱们这群人。”
“天天坐在院子里。”
“嗑瓜子。”
“喝烂茶。”
“连汗都不出。”
“就能长生不老。”
胖子笑得弯下了腰。
双手撑着膝盖。
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非得。”
胖子大声喘着气。
声音在巷子里传出老远。
“从骨灰盒里。”
“气得跳出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