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进化。”
裴今越坐在桌子另一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房间不大,窗户开着一个小换气口,外面是一截灰白色的墙。这里是御兽管理局的特殊隔离区,不算牢房,也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角放着洗漱用品,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午饭。
程虔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勺子,听见裴今越的话,点了点头。“是。”
裴今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咀嚼这几个字。
她来之前翻看过程虔留下的资料,也问过姜遇,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姜遇说程虔可能摸到了一条御兽进化的新路。
“所以,”裴今越抬起眼,“你已经有想法了?”
“有。”
“具体到什么程度?”
“还不能称为理论。”程虔说得很干脆。“只是一个方向。”
裴今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的方向,是姜遇?”
程虔把勺子放在碗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可能。”
裴今越笑了一下。“你倒是直接。”
“没必要绕弯子。”
“也是。”裴今越放下杯子,她看着程虔,语气还是平静的。“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口中的这种可能,究竟能给普通御兽带来什么改变?”
“打破现有的桎梏。进化不再只有堆砌能量、反复打磨技能这两条老路,我想推开的,是御兽的另一条出路。”
裴今越眉梢挑了挑,目光沉沉落在对方身上:“口气不小。”
程虔靠回椅背:“倘若我的猜想能够证实,御兽进化便能多出一条全新路径。无数卡在等级瓶颈的御兽与御兽师,都会看见新的希望。”
“只是我如今才明白,从前的路走偏了。”程虔没有丝毫掩饰,“但这不代表过往的实验毫无意义。”
裴今越轻笑一声:“这算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吗?”
“不是台阶。”程虔抬眼看向她,“是数据。现有数据告诉我,这条路是可能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难聊天。”
“我知道。”程虔低头,手上的勺子舀起一勺米饭。
裴今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吃的还习惯吗?”
“哦,吃得很好。”程虔拿起饮料瓶。“还有巧克力味小饮品。”
“问了你原来的同学,说你喜欢这个口味。”
裴今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桌上的一份文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说回姜遇。”
“好。”
“你认为她是目前最接近这个方向的御兽?”
“如果你问我有没有见过第二个,我没有。”
裴今越点了点头。“那你知道你做的事情,已经越界了吗?”
程虔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清楚地知道。”
裴今越看了她两秒。“你知道,还做了?”
“嗯。”
“为什么?”
程虔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想知道答案。”
“就这么简单?”
“对我来说,是。”
裴今越轻轻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实验失败,或者姜遇的大梦没有成功,会发生什么?”
“想过。”
“那你还是做了。”
“是。”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风从换气口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裴今越没有立刻接话,她其实见过很多聪明人。
有人会相信自己不会犯错,有人则会把所有事情都当成可以计算的变量。
程虔显然属于后者。
她知道代价,也知道边界,她只是觉得答案值得自己跨过去。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很难靠一句“你错了”让她停下来。
裴今越翻开手里的文件。“其他御兽师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程虔抬头。“我?”
“嗯。”
“该道歉道歉,该接受调查接受调查。”程虔想了一会儿。“如果他们要追究,我接受。”
裴今越看着她。“你想得挺开。”
“我做错了。”她说。“我接受一切处罚。”
裴今越没有说话,其实她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听到这句话。
如果程虔还在试图证明自己没错,那事情会简单很多。至少该怎么处理,一眼就能看清。
可现在不一样,程虔承认自己错了,也承认实验越界。
但她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研究。
更麻烦的是,她手里的东西确实有价值。
“如果我想让你继续研究呢?”裴今越合上文件。
“条件?”
“很多。”
“比如?”
“你以后不能私自带走任何御兽。”
“可以。”
“不能未经同意进入任何御兽师的精神世界。”
“可以。”
“实验对象必须经过审批。”
“可以。”
“还有。”裴今越看着她。“你得先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了。”
程虔没有犹豫。“可以。”
“你不问我能保你到什么程度?”
“没必要。”
“为什么?”
“如果你真的决定让我继续研究,你不会需要我问。”
“你相信我?”
“不是相信。”程虔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是判断。”
裴今越失笑。“行。那我也告诉你一个判断。”她看着程虔。“你的研究有价值,但你做过的事情,无法抹去。”
“我知道。”
“我能做的是让这件事情有继续谈下去的空间。至于那些被你带走的御兽,他们的御兽师愿不愿意给你这个空间,不是我说了算。要是御兽师们不愿意接受调解,管理局也不会替你把事情压下去。”
“我明白。”
“实验记录全部交出来,接受复核。”
“可以。”
“研究方向以后也必须经过审批。”
“可以。”
“还有姜遇。”
程虔的动作停住。
裴今越看着她。“如果她不愿意再见你,你不能找她。”
“我不会了。”
“很好。”裴今越点头,她站起身。“还有最后一件事。”
程虔抬头。
“你身边的那只幻兽,名叫无相。”
“无相……”
“在你被带走后,我们仔细搜查过那间房屋,没有发现它。”
程虔看着她,裴今越神色如常。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它听你的,那我也不用担心会有一只幻兽在城区游荡了吧。”
程虔点头。“明白了。”
裴今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程虔。”
“嗯?”
“如果同步进化真的存在,你希望谁来证明它?”
程虔想了一会儿。“姜遇。”
裴今越没有再问,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程虔坐在桌边,重新拿起勺子,拌着汤汁继续吃。
窗外有风吹进来,她下意识侧过头。
桌上的巧克力牛奶瓶子正一点一点往旁边移动。
“无相。”
瓶子停了一下,一道白色的圆环从她身边慢慢浮出来。
圆环悬在半空,轻轻转了一圈。一只爪子从圆环里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桌上的巧克力牛奶。
程虔看着它。“你不该来这里的,这里不是托育所,也不是实验室。”
无相把巧克力牛奶抱进怀里,背对着程虔一屁股坐在她枕头上。
程虔:“……那是我的枕头。”
无相没动,还用力扭了扭屁股。
程虔看着那个明显负气的背影,张了张嘴。“喝完来我这漱口。”
无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想这张床应该也够用了。”
无相听到她的话,这才嘬着巧克力牛奶飘过来,坐在她肩头。
程虔笑了笑,她感受到从肩部传来的重量,目光划过那道陪伴自己多年的身影。重新拿起勺子,吃了几口,她忽然想到什么。
“无相,要不我教你写字吧。”
“?”
“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了,我想我应该可以教会你。”
圆环下的眼睛慢慢瞪大,爪子在牛奶盒上收紧。
“明天早上八点起来,我就教你写字,基本笔画应该不难。待会我给你削一支铅笔,对了,我可以找裴今越要一份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