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回春堂在江城市已经小有名气。
城东的居民都知道,翠湖工地旁边那条巷子里有个年轻的陈师傅,推拿手法了得。
工地上的工人知道他不仅会正骨松筋,还能修墙修水管修电器。
上回工棚的电热水器坏了,宿管老周正要叫外面的维修工。
陈默路过,一把螺丝刀拆开外壳,换了根发热管,十分钟搞定,只收了材料费。
老周感动得逢人就夸,工友们更是把陈默当成了自己人。
不过陈默自己心里清楚,推拿和维修都是手艺活,靠手艺吃饭固然踏实,但要想真正在这个城市扎下根,光靠手艺还不够。
他需要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最近他一直在看铺面。
翠湖工地附近的巷子里有一排临街的老房子,其中一间挂了两个月的出租牌子。
上下两层,下面可以做推拿诊所,上面能住人,后面还有个小院子。
租金不便宜,一个月四千,顶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陈默去看过两次,心里喜欢,但还没下定决心。他的存款扣掉租金和装修费用,就剩不下多少了。
不过今天他没空想铺面的事。
一大早老马就蹬着三轮车来了,车上坐着王哥,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王哥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王哥的母亲姓刘,六十二岁,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在县医院住了小半个月。
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做手术,刘阿姨死活不肯。
她有个老姐妹做了腰椎手术之后瘫了半年,她怕。
但不做手术,医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打点滴消炎止痛,治标不治本。
王哥是独子,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一个人在江城扛楼挣钱养家,母亲这一病,他两头跑,半个月瘦了十斤。
“陈兄弟,县医院的大夫说我妈的腰椎突出挺严重的,压迫到神经了,左腿麻得走不了路。”
王哥坐在三轮车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知道你不是大夫,但工地那么多人都说你手法好,我想请你帮忙看看。”
“你放心,不管能不能治,车费诊费我一分不少。”
“别说这个。”
陈默把工具包扔上车斗,跨上三轮车,“走吧。”
从江城到青石县城,大巴要三个小时。
陈默骑三轮车载着老马和王哥,到客运站把三轮车寄存了,三个人坐上了最早一班大巴。
车上人不多,王哥靠窗坐着,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用袖子擦一下眼角。
老马坐在陈默旁边,压低声音说:“师傅,腰椎间盘突出你能治吗?我听说那病挺严重的。”
“要看情况。”
陈默想了想,“如果是急性期水肿压迫神经,推拿反而会加重症状。”
“如果水肿已经消了,只是肌肉痉挛和关节错位,那就能处理。”
他对自己的技能有底。
《经络推拿与运动康复》虽然不是手术刀,但在非手术治疗领域,这套技能的价值不比一个主任医师差多少。
尤其是筋膜松解和关节松动这两项,对付腰椎间盘突出引起的继发性肌肉痉挛和神经根压迫,效果比吃药打针更直接。
不过这些话他不能跟老马说,说了也没人信。
到了青石县医院,已经是上午十点。
住院部在老楼的三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墙上贴着“保持安静”的提示牌,但隔壁病房的电视声和家属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安静不到哪里去。
刘阿姨住在走廊尽头的六人间,靠窗的位置。
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旁边床位上躺着个胖大婶,床头柜上摆满了水果和营养品,陪床的家属呼啦啦坐了三个,正在大声聊着亲戚家的闲事。
“妈,我带了陈师傅来看你。”
王哥蹲到床边,握着他妈的手。
刘阿姨转过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这个“陈师傅”也太年轻了。
但当着儿子的面,她没说什么,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
陈默没有急着动手。
他坐下来,先仔细看了刘阿姨的病历和影像片子。
腰椎ct显示腰4-5和腰5-骶1两个节段都有椎间盘突出,其中腰5-骶1的突出程度较重,已经压迫到了左侧神经根。
但好在没有出现足下垂或肌力明显减退的症状,说明神经损伤还在可逆范围内。
他又让刘阿姨做了几个简单的神经学检查。
直腿抬高试验、足背伸肌力测试、跟膝胫试验。
做完之后,他心里有了底:急性炎症期已经过了,现在是慢性期的神经根压迫症状。
主要由两个因素造成,突出的椎间盘对神经根的机械压迫,以及长期的肌肉痉挛加重了压迫程度。
前者他改变不了,但后者完全可以靠手法松解来改善。
“阿姨,我先给您做个检查,不疼的。”
陈默让她趴在床上,掀开病号服。
手一搭上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情况比王哥描述的要复杂。
刘阿姨整个腰段的竖脊肌痉挛得非常厉害,两侧腰肌的张力差距极大,左侧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腰椎已经有轻度侧弯。
臀中肌和梨状肌也有明显的筋膜粘连,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串串的条索状硬结。
“多久了?”陈默问。
“腰疼是老毛病了,十来年了,腿麻是这两个月才开始的。”
刘阿姨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陈默心里有了判断。
长期的腰椎间盘突出导致她下意识地用不正常的姿势走路。
走路姿势不正常又导致了臀部和腿部的肌肉代偿性紧张,紧张的梨状肌又反过来压迫坐骨神经,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即使椎间盘突出本身没有加重,光是这些肌肉的问题就足以让她的腿一直麻下去。
“阿姨,这个病我能帮上一些忙。”
陈默直起腰,把话跟王哥也说了一遍。
“你母亲的问题不光是腰椎间盘突出,这么多年下来,腰部、臀部、腿部的肌肉都出了问题,互相之间已经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医院的消炎治疗可以控制水肿,但解决不了肌肉痉挛和筋膜粘连。”
“我现在用推拿手法先松解这些肌肉,把恶性循环打破,腿麻的症状应该会有明显缓解。”
王哥使劲点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陈默开始动手。
他先从腰部开始,用手掌大面积推抚,让紧张的肌肉逐渐升温放松。
然后双手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和督脉缓慢按压,从胸椎一路按到骶椎,用旋揉和弹拨手法松解筋膜粘连。
按到腰5-骶1位置时,他的指尖明显感觉到深层肌肉的痉挛硬结。
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团块,硬邦邦的,周围的筋膜都粘在一起了。
他用拇指按住那个硬结,做了三分钟的深层弹拨。
刘阿姨闷哼一声,手指攥紧了枕头。
但在弹拨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她的身体忽然松弛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里……突然不那么胀了。”
接下来是臀部和腿部。
陈默重点松解了臀中肌、梨状肌和股二头肌。
这几个部位的肌肉是坐骨神经的必经之路,肌肉一痉挛,坐骨神经就被卡得死死的。
他的拇指沿着肌肉走向一寸一寸地按压,每一处粘连都不放过。
按到梨状肌的时候,刘阿姨忽然“嘶”了一声,腿不自觉地弹了一下,那是坐骨神经被触到的反应。
“这里是不是最麻的地方?”
“对,就是这里!”
陈默用拇指在梨状肌的痉挛点上做了一个持续两分钟的定点按压。
力道不重,但稳定得可怕,一分一毫都不偏。
两分钟后,刘阿姨忽然惊喜地说:“好像……好像没那么麻了。”
王哥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旁边床位的胖大婶也不聊闲话了,转过脸来盯着这边看。
整套手法做下来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陈默收手的时候,十个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持续用拇指做大力度按压对手指的负担非常大,即使有巧手被动加成,一个小时的深层推拿也让他的手酸得不行。
但他面上没显出来,只是甩了甩手,然后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发烫的指尖。
等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刘阿姨正在床上慢慢活动左腿。
她的表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左腿能抬起来了,而且麻木感从整条腿缩到了小腿外侧一小块区域。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小伙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县医院的理疗科给我做了一个礼拜,都没你这个效果。”
陈默笑了笑没回答。
他给王哥写了张字条,上面是日常护理的手法要点。
每天热敷腰部十五分钟,然后做腰背肌的等长收缩训练,能走路就尽量走,不要老躺着,老躺着肌肉会萎缩。
字迹很潦草,但重点都写清楚了。
王哥接过字条,手有点抖。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倒出来一沓红票子。
全是百元大钞,粗略一看少说有五六千块。
“兄弟,这是我这两个月攒的,你别嫌少。”
“上次拿过了。”
陈默从里面抽了三百块,把剩下的推回去,“我出诊就是这个价。”
王哥急了:“那不一样!那是给你介绍活的辛苦费,这次是给我妈看病的。”
“就是一样。”
陈默把工具包拉链拉好背到肩上,“你是我第一个工头,没有你那两天的活,我可能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王哥站在病房门口,捏着那沓被退回的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阿姨也在喊他,说让他带点土特产回去。
他冲两位摆了摆手,快步走出了病房。
从住院部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
陈默和老马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人啃一个从门口小摊上买来的肉夹馍。
馍烤得焦脆,里面的肉肥瘦相间,咬一口流油。
老马吃得满嘴油光,含含糊糊地说:“师傅,你收的钱太少了。”
“县城的理疗师出诊一次最少五百起,你跑这么远,只拿三百,亏了。”
“不亏。”陈默喝了口矿泉水,“王哥是熟人。”
老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不太理解陈默的“熟人价”到底是以什么标准定的,但跟了陈默这么久,他也习惯了。
师傅有自己的道理,不需要他理解,只需要他跟着。
吃完肉夹馍,两个人往汽车站走。
路过县城主街的时候,陈默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有一家医疗器械店,门口贴着大红色的促销海报:康复理疗床、红外线治疗仪、中药熏蒸机,一律八折。
但真正让陈默停下脚步的不是那张海报,而是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的一个老头。
老头大概六十多岁,背微驼,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中山装。
他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根拐杖,脚边摊着一块红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
几个小瓷瓶、一叠膏药、几包草药,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金色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老头本人看起来很正常,但他那双眼睛却让陈默心里一紧。
眼白浑浊发黄,瞳孔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这人眼睛不好?”陈默问老马。
老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看起来像是瞎了,不过这么点东西卖啥啊?还不如在街边摆摊呢。”
陈默没有接话。
他的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行红色的小字。
【检测到特殊目标:经验值异常,该个体拥有超越当前评级可评估的技能储备,建议宿主主动接触。】
特殊目标。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即使在蓝海建设的项目经理面前、在那些十几年的老师傅面前,系统都从来没有给出过这种提示。
这个坐在台阶上的瞎眼老头,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