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节摸了摸下巴,道:“我也见过那徐远山两回,他和慈谷一点也不像啊。莫非,他是易容了?”
张书道:“他的瘸腿是假的,那他脸上的疤,甚至他那张脸,都可能是假的。”
虽然两人从未在现实中见过易容的人,但这个世界本就不同寻常,且易容这种事,几乎算是江湖文的标配了。
张知节其实有些为慈谷感到可惜,与他这个穿越而来的人不同,慈谷是这个朝代里真真正正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读书人。
寒门出贵子已是不易,何况是状元及第?
慈谷能从岭南那种穷乡僻壤一路考进国子监,再凭真才实学拿下状元,这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苦读,多少常人吃不了的苦,张知节作为过来人也能体会一二。
他若真是楚家后人,那往后的牵扯就深了。
前朝皇族的血脉,熙朝逆党作乱的旧账,还有那些至今仍藏在暗处、拿徐远山当棋子的人。
慈谷夹在中间,当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个状元之才,本可安安稳稳做他的清贵文官,如今却被卷进这潭浑水里,当真是可惜了。
张知节很快又想到了什么,问:“我记得他和秦云黎已经交换了婚书,这算是正式定亲了吧?这婚事该如何收场?”
如果慈谷还是清清白白的状元郎,那他和建安侯府的婚事是天作之合。
两人成亲,一旦慈谷身份曝光,那不仅仅对秦云黎,对建安侯府都是一场祸事。
按照张知节对张书的了解,她是不会看着秦云黎什么也不知道地嫁过去的。
他以为张书会做些什么,谁料她却道:“这事,就让他们两人自己解决吧。”
张书神色平和,道:“慈谷是不会瞒着云黎的,以他的品性,知道自己身上藏着这样的危险,绝不会拖着云黎一起陷进去,他会自己把这件事了结的。”
曾经张书也想过,要不要向好友把这事挑明,或是从中做些什么。
但那夜慈谷说的那句话,让她明白,他心中有大义,有担当,是个真正的君子,既然如此,他知道该怎么做。
眼见一对有情人要因为这样的问题被迫分开,张知节忍不住骂起了罪魁祸首:“这徐远山真是异想天开,这时候还想着复国,他以为自己是刘秀吗?”
前世历史上的两千多年封建王朝里,真正复国成功的也只有刘秀一人。
西汉被王莽的新朝取代,天下大乱,刘秀以汉室宗亲的身份起兵,扫平群雄,重建汉室,光武中兴,让汉朝的国祚又延续了近两百年。
可刘秀是何等的人物,当时又是何等的时势?
刘秀本人雄才大略,手下云台二十八将个个能征善战,又赶上王莽新政尽失人心、天下思汉的当口,这才成了事。
除刘秀以外,历史上就没有其他人真正的“复国”成功过,那些喊着“复国”口号的,多半是拿前朝的名头当幌子,聚拢人心、争权夺利罢了。
而如今的大昭,与王莽的“新朝”有着本质的不同。
大昭立国虽只三十载,却已天下太平,仓廪渐实,百姓安居。皇帝勤政,朝堂清明,边关无大战事,民间无大灾荒。
这样的局面下,想靠一个“熙朝旧统”的名头就掀翻天下,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书道:“咱们身在局外看得清楚,可有的人就是抵不住那份万人之上的诱惑。”
张知节摇头晃脑地感叹了一句:“九五之尊,生杀予夺,天下皆臣,这份诱惑又有谁能抵挡得住呢。”
张书轻笑一声,问:“怎么,你也想造反?”
张知节回以轻蔑一笑:“皇帝有什么好的,我更想当我的影帝。”
说到这个许久没有谈及的梦想,张知节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来这世界都好几年了,差点忘了自己曾经的初心了。
两人都是以玩笑的口吻谈论着关于造反、皇帝的话题,他们对这个王朝,对那把龙椅,没有半点敬畏。
若是被其他人听到两人的对话,大骇之下,怕是当场就要给两人扣上一顶“大不敬”的帽子。
周围的人早被遣走了,唯一可能听到两人对话的巧笑,忠心自不必说,且她的心性,怕也对此不甚在意。
巧笑压根没留意身后屋里的动静,此时正仰头看着门檐下摇晃的灯笼,心里惦记着每年过年的那碗汤圆。
“对了,还有一件事。”
张书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还记得当初在旧宅里挑选新人,你最后淘汰了一个少年吗?”
张知节拧眉沉思许久,终于从久远的记忆里挖出了这段往事,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如今回想起来,张知节也只记得有这件事,那少年的容貌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张书道:“那少年就是寿喜。”
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张知节倏然瞪大了眼睛:“是他?!”
寿喜就是何承志派去下毒的人,今日在宫里的时候,张知节没见到寿喜,却看到了寿喜签字画押的口供。
当初白非问她认不认识寿喜的时候,张书撒了一点小谎。
她见过寿喜,不仅一面。
数年前,寿喜就差点成了张府的下人,因为张知节看他“不顺眼”,在最后关头把他淘汰了。
后来张书在临安侯府门口又看到寿喜,那时候她就想起此人是谁,暗中打听下,知道寿喜是一年前到的临安侯府。因为嘴巧、会来事,很快从普通小厮成了何承志的长随,极得何承志信任。
陶超事件之后,张书再次想到了寿喜,却打探不出什么。他毕竟是临安侯府的下人,张书不能深入去查,只能暗自提高了警惕。
因为没从寿喜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加上他去临安侯府也可能只是一个巧合,张书便没跟张知节提起。
后来张知节被抓,张书其实也怀疑到了寿喜身上。但玄鹰卫已经介入,张书不能再轻举妄动,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但她也实在没想到,寿喜竟是这起毒杀案的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