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棠招呼道:“咱们别在外头站着了,冬日冷,还是早些进去吧。”
早有下人在门前摆好了火盆,朱海棠侧过身:“快,先跨火盆,去去晦气。”
一群人簇拥着张知节和张书上了台阶,朱海棠又道:“书姐儿,等会儿你也跨一下。差点忘了,你那时候也去过诏狱一趟,这回也补上。”
张知节看了张书一眼,见张书点了点头,便提起衣摆,率先抬脚从火盆上跨了过去,张书随后也跨了过去。
吕嬷嬷上前两步,手里捧着盛了柚子叶水的铜盆,笑眯眯道:“跨火盆,晦气散,福气来。侯爷、县主跨了这火盆,往后便是百病不侵、灾祸不近,一年到头顺顺当当。”
她将铜盆往前递了递:“再拿柚子叶水洗洗手,去去霉气,往后啊,尽是平安顺遂的好日子。”
张知节和张书依言净了手,接过琥珀递来的巾子擦了擦。
大家簇拥着两人进了府,外头风寒,一进厅里,暖意便扑面而来。
下人们上前替张知节和张书解了身上的大氅,又奉上热茶。
张知节和张书在两边主位上坐定,朱海棠和静姐儿分别坐在两人下首。
府里有些脸面的下人都站在厅内,其余人则守在廊下,个个屏息静气,等着主家开口。
张知节抿了一口茶,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府里出了这档子事,外头风言风语不少,你们也没少受累吧。”
高青忙道:“侯爷言重了,小的们不过是听差办事,谈不上受累。这些日子全赖县主在前头掌总,小的们只是照着吩咐做事罢了。”
吕嬷嬷也道:“是啊,侯爷您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县主一手操持,奴婢们哪敢说辛苦。”
张书道:“高管家和吕嬷嬷不必过谦,这些日子你们确实不易。府里上下这两个月的月钱都按双倍支,高管家和吕嬷嬷再多加一匹绸缎、三两银子。”
众人一听,齐齐谢恩,脸上笑意更盛。
张知节又扫视了一圈,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掠过,忽然道:“拾墨怎么不在?”
他在牢里也听说了,拾墨和几个匠人被玄鹰卫关在玻璃工坊里,难道至今还没出来?
张书便道:“案子了了,拾墨已经出来了。只是他和几个匠人受了点伤,不好挪动,就暂且还留在玻璃作坊里,我已请了大夫过去照看他们。”
张知节神情一凝,问:“伤得严重吗?”
张书道:“要休养一段时间。”
玄鹰卫手底下出来,那就不是简单的皮肉伤可以概括的了。
但好在几人都没有性命之忧,伤好了之后也不会落下什么残疾,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知节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向高青吩咐道:“从账上支十两银子给拾墨,再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让他安心养着,不必急着当差。其余受伤的几个匠人,每人五两,也算是补偿。”
高青躬身应下,替拾墨等人道了谢,笑道:“白日里县主已经赏过一回了,如今侯爷又赏,他们几人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张知节摇头叹道:“这算什么因祸得福,到底是我连累了他们。”
高青忙道:“拾墨他们是府里的人,吃府里的饭,替府里办事,天经地义,莫说只是关了几日、受了些伤,便是真有个什么,那也是他们该当的。”
他说得恳切,是真这么想的,他甚至有些感慨拾墨的“好运气”。
被关在玻璃作坊那段日子,玄鹰卫审了又审,拾墨愣是没说过一句对张家不利的话。
他硬生生替主家受了这遭苦,赏钱是其次,重要是让主子看到了他的忠心,往后他的前程差不了。
张知节和张书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这是这个时代人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改不了的,也没必要为这个多费口舌。
张知节摸索手炉的花纹,偏头来问张书:“书姐儿,你去安远县公府和临安侯府吊唁过了吗?”
在场的人齐齐一愣,下意识都看向张书。
张知节还不知道张书“还一剑”的事,但也察觉到众人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
张书十分气定神闲,道:“已经去过了。”
张知节按下心中疑惑,道:“那我明日再走一趟。”
明日恰好是休沐日,不然张知节一早就得起来上衙,他也没受刑,所以他这个刚沉冤得雪的人可没有什么安慰补偿假,出了诏狱又是一头好牛马。
他想了想,又道:“大嫂和静姐儿明日随我同去吧,出了这样的事,咱们都该露个面,上炷香,也算全了礼数。”
朱海棠和静姐儿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张书也道:“我明日也再去一趟吧,上回去得急,礼数上不大周全。”
张知节发现,他姐这话一出,众人的表情又古怪了起来。
张书镇定自若地吩咐高青:“把奠仪备好。”
高青立即挺直了腰杆,响亮地应了一声“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仿佛明日不是去吊唁,而是去踢馆。
张知节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你这是什么架势?明日是上门吊唁,不是去找茬的,虽说我因为这案子被关了些时日,可安远县公和临安侯毕竟是受害者,两位老大人如今还停灵在府,尸骨未寒,我也不至于这时候打上门去。”
起码在两位老者下葬之前,张知节还得和两家人维持着面上的客气和平。
这也是今日皇帝的意思,该给的哀荣要给,谁也不许在这时候生事。
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说,张知节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谁欠了他的,他迟早要讨回来的。
高青往张书那边瞟了一眼,又觑着张知节的神色,知这明日当真只是去吊唁的,心里竟有几分失望。
其他下人的神色也都有些蔫了,互相偷偷递了个眼色。
张书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觉得他们这些日子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都因为张知节回来而彻底松了下来。
就像压得越紧的弹簧,反弹起来跳得越高。府里上下绷得太狠,如今陡然一松,若不及时敲打,难免有人要得意忘形。
张书将茶盏搁回案上,一声轻响,方才还松泛的气氛顿时又凝住了。
众人屏息垂手,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盯着自己的脚尖。
张书不冷不热地问:“可还记得府里的规矩?”
底下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道:“不敢有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