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书禁足的第二日夜里，天上悄无声息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这是今年洛都的初雪，比往年略晚一些。
雪来得又急又密，不过一夜工夫，便将整座皇城裹进了白茫茫一片里。
次日午后，张书坐在花园的水榭“清风里”看书赏景。
水榭中央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几碟吃食，中间是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小巧铜壶，茶水咕嘟咕嘟地沸着，白汽袅袅升起。
张书坐在一把格外矮小的圈椅上，膝上搭着一条从大食商人那儿买来的绒毯，两只手都藏进绒毯里，时不时拿出一只手翻一下书册。
仅仅一夜，远处竹林被积雪压弯了腰，回廊栏杆也积了厚厚一层白，石径两侧的石灯也被雪裹成了圆墩墩的雪包。
大雪纷纷扬扬，枝头积雪越压越厚，时不时便有成团的雪坠落，发出闷闷的簌簌声。
园中的池水结了些许薄冰，冰上覆着雪，冰底下鱼群缓缓游动。
墙角几株老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忽然，雪中出现了一道身影，正沿着石径，朝张书这边快步走来。
高青进了水榭，在张书身前几步站定，只是这么几步路的功夫，他的肩上、发上、眉梢都落了一层薄雪，高青顾不得整理，只垂手低着头。
张书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问：“如何了？”
虽然她被禁足了，但府里其他人并不受限，依旧可以自由出入侯府。
高青上前一步，躬身道：“侯爷一切安好，县主放心。小人刚给侯爷送去新的吃食和热水，还添了新的厚被褥和炭盆。”
如今他们一日可以探视张知节一次，送进去的东西没有第一次那么顺利，要经过一番查验，好在查验过后大多都能递进去。偶尔多塞些银子，连探视的时辰也能宽限一二。
“侯爷被叫去问了几句话，但都只是问话，并未用刑。”
高青的神色还算轻松，继续道，“侯爷精神不错，还让小的转告县主，说他在里头无事，叫县主不必忧心。”
张书让高青瞒着张知节自己被禁足的事，高青不敢骗张知节，想着只要侯爷不问，自己便不主动提。
好在张知节虽然每次都会问几句张书是否安好，得了肯定的答复便作罢，并未询问张书为何不来探望自己。
高青也没觉得不对，毕竟那样的地方，谁都不乐意去。
每回下去，他一个大男人即便跟在狱卒身后、带着不少人，依旧觉得胆寒。
诏狱深在地下，甬道又长又窄，两侧石壁常年沁着水汽，一进去便是阴冷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壁上每隔十余步才嵌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忽明忽暗，仿佛暗处有什么正盯着人看。
无处不在地鞭打声、惨叫声、铁链拖地声在石壁间来回激荡，听得人心里发紧，脚下发软。
但最让高青受不了的，还是其他犯人看他的眼神，有羡慕，有嫉恨，有麻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像是恨不得将他这个“外人”一并拖进泥里去。
被这些眼睛盯着，高青只觉得后背发凉，只能尽量目不斜视。
与之相比，张知节在诏狱的境遇简直好得让高青都觉得不可思议。
干净的牢房、厚实的被褥、暖烘烘的炭盆、每日不断的吃食热水，连狱卒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每每经过长长的甬道，抵达张知节的牢房的时候，高青都觉得方才经历的一切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心里不由感叹一句：县主手腕，当真通天。
每日探监的时间有限，旁边又有人盯着，高青和张知节也说不上几句话，所以高青很快就禀告完了今日探监的事，准备退下。
自从知道玻璃工坊可能出了“内鬼”，府里上下，乃至酥香记、万锦天香楼，对底下人的管束一紧再紧。
高青这几日几乎脚不沾地，朱海棠那头也不轻松，酥香记的周年庆还没结束，一大堆事等着她处理。
吕嬷嬷也一样，张书给了她一份“金钗宴策划书”，让她照着准备。即便有了章程，她要操办的事情还是很多，最后只得向张书申请，让珍珠过来帮忙，张书应允了。
几人忙得连轴转，很多时候都差点忘了，张知节还被关在诏狱里。
也许是张书做的一切，让他们心里坚信，张知节虽深陷诏狱，但终究会无事。
高青走后没多久，琥珀过来给张书脚边的炭盆添了新炭。
就在这时候，高青脚步匆匆地折了回来。
“县主，玄鹰卫的白指挥使来了。”
张书喝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满头大汗地高青，问：“她是带人过来抄家了，这么慌？”
高青定了定神，道：“不是。白指挥使是一个人来的。”
张书放下茶盏：“请她进来吧。”
高青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领命而去。
张书又看向一旁神色紧张的琥珀，道：“去准备一下待客的东西吧。”
琥珀立即小跑着离开，很快就领着人搬来一把与张书同款的圈椅放在张书对面，又铺上毯子、摆好手炉。
之后她也不离开，一脸如临大敌地站在水榭内守着。
白非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雪幕之中，高青紧随其后。
等人进了水榭，张书依旧窝在椅子上，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白非挑了挑眉，道：“书姐儿好享受。”
她视线扫过给她备好的东西，勾唇一笑，抬手将头上那顶圆形大帽摘下递给琥珀，接着又解开大氅一并递了过去。
含笑道：“有劳这位妹妹，帮我把大氅烘一烘吧。”
说着，她就自然地窝进了椅子里，拿过手炉，用毯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
琥珀抱着那件狐皮大氅有些无措，见张书微微点头，才转身离开。
张书又看了高青一眼，高青会意，顺势跟在琥珀后头走了。
水榭内，很快便只剩张书和白非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