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深处，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夜色沉沉，四邻早已熄了灯，院门虚掩，门外暗处，一道人影斜倚在墙根，目光时不时扫过巷口。院内廊下，另一道暗哨隐在柱影之后。
院中一间屋子透着一点微弱的烛火，窗纸上映着数道人影，随着灯火晃动而摇曳。
“废物！”
一声压抑着愤怒的低吼从屋里传出来。
屋内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主位上坐着一个老头，左脸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在跳动的灯火下明灭不定，宛如恶鬼。
他双目阴霾，扫过面前单膝跪地的几个人。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模样都寻常得很，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身上的衣裳也是粗布棉衣，看着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
“百姓愚昧，只需一点煽动，便能如干柴遇火，一引即燃。我已经架好了柴堆，给了你们烧得正旺的火把，只需你们引燃即可——”
老徐头压着声音里的怒火，沉声道：“可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当真是废物！”
为首一人低着头，硬着头皮道：“主子息怒。也是因为那张书在这时候搞什么周年庆，把满城百姓的心思都引到了吃食上，这才······”
“蠢货！”老徐头再次暴怒，“你到现在还以为，这是一个巧合？！”
那人一愣，抬起头来，赫然就是给国子监送菜的老方。
老徐头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杀意。
若是从前，这些人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可如今，却不得不用。
他缓缓闭上眼，不想再看，咬牙道：“那张书，怕是早一步看清了我们的煽动百姓的谋算，故而办了这场周年庆。呵，买一送一，好大的手笔。”
老方闻言一震，细想之下，不得不承认，这个时机的确太巧了。
他顿时为自己的愚蠢面红耳赤，半晌才道：“主子，那接下来该如何？白非恐怕很快就会查明，那升汞虽是出自张家的工坊，可张知节本人毫不知情，是有人买通了工坊里的人，将升汞偷偷送出去的。”
他声音压得更低：“寿喜没有按时给我们传递消息，如今恐怕凶多吉少。”
老徐头脸色一沉。
寿喜是他们安插在临安侯府的人，毒药就是经他的手下的。
在场的人都明白，最怕的不是他死了，而是他还活着。
老方立即道：“不过主子放心，寿喜不过是个爱财的小人，所知甚少，便是真被抓了，也供不出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抹阴冷的笑：“他的家人，也已被我们处置干净了，黄泉路上正等着他团聚呢。”
老徐头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颔首道：“做得好。”
他顿了顿，笑意一收，目光重新沉了下来：“不过，这还不够。”
他迅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所有据点即刻更换，接头暗号、联络方式、碰面时辰也全部换过。
说罢，他目光扫过底下众人，语气阴沉：“谁若再出纰漏，休怪我手下无情。”
底下人心头一凛，齐齐应是。
老徐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不能因为一个寿喜，就让他们的布置停滞不前。
他沉吟片刻，沉着声道：“你们继续加大流言的力度，把张知节在诏狱里受刑的消息放出去。张书今日闹了这一出，正好拿来做文章。
就说她此前那副镇定的模样全是装的，实则张知节在牢里已经被折腾得不成人形，她心焦惊怒之下，这才和安远县公府起了冲突。”
老方迟疑道：“百姓们未必会信，酥香记周年庆办得热火朝天，怕是不好糊弄。”
今日是酥香记周年庆第二日，铺子已经放出消息，说是这两日准备不足，有些店铺的东西不到天黑就售罄了，让不少人白白排队，故将周年庆活动特地延期两日，弥补这两日没买着东西的客官。
如今洛都以及京畿附近的百姓，全都为半价炸货而狂欢，深信张知节无事，哪有心思去聚众闹事？
张书今日此举也迅速在坊间传开了，不少人专程赶去安远县公门口，就为看一眼那被砍成四扇的大门。
如今洛都的百姓们，可以说是一边吃着炸鸡，一边议论禧乐县主武艺如何高强，那一剑又是何等惊人。
短短半日，张书砍了县公府门的热闹，竟隐隐有些将张知节入狱的事盖了过去。
老方思及此，突然反应过来，莫非，这也是张书的计策？
老徐头自然也想到了这点，却是半点不慌，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洛都人口十数万，只要有一千人信了这话，也就够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让张知节死在毒杀案上，他要的是让皇帝和太子知道，区区一个臣子，到底能拥有多少民心。
老徐头森冷一笑，道：“夏侯坤已经老了，他怎么可能把这样的臣子留给储君呢，而夏明元（太子），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他自以为最了解上位者的心思，认定张知节这样的臣子，于新君而言，是祸不是福。
“张知节如今才而立之年，正当壮盛，手腕老练，又深得民心，其女门生遍朝野。一旦新君登基，他也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野心最盛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众人：“可当今这位太子呢？性情宽厚，心地人善，却才略不足，果敢不够。若是他登了基，面对张知节这样一位根基深厚的臣子，只怕驾驭不住。一旦张知节生了异心，迟早会成为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老徐头眯了眯眼，笑意幽深：“即便这次不能一下子除掉张知节，也能让夏侯坤和夏明元心里埋下一根刺。往后张知节做得越多，越得民心，这根刺就扎得越深。不要多久，不必我们动手，他们也容不下张知节了。”
老方称赞道：“主子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他身后的人纷纷附和，赞扬老徐头圣明。
老徐头闻言一笑，火光一跳，照得他脸上的伤疤愈发狰狞，仿佛已看见了那一日的到来。
张知节啊张知节······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杀机毕露。
这样的人物，若生在乱世，是能定鼎一方的枭雄，若生在治世，便是撑起半壁江山的栋梁。
三元及第，寒门出身，施政、赈灾、兴农、改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寻常官员一辈子都未必能做成一件的。
而他为官，仅仅只有四年。
若是再让他继续下去，再过十年，不，可能只要三四年，大昭便会是另一番气象。
有他在，大昭只会愈发安稳，朝局愈发清明，百姓愈发归心。
而这些，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
他不想看到大昭的天下安稳，不想看到朝堂上下一心，更不想看到张知节这样的人辅佐夏家，一步步把大昭推向太平盛世。
太平之下，像他这样的人，便再没有翻身成龙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