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宣和十年
宣和十年正月初一。1128年。汴京。
这一天雪停了。不是下完了，是停。天上云还很厚，厚到正午的太阳只能透出白蒙蒙一团亮光，像隔着三层宣纸看一盏油灯。汴河结了冰，冰面上积了一层雪，有小孩在冰面上放炮仗，炮仗炸开，纸屑落在雪上，红色碎纸像散落的朱砂。
格物院里没有人放炮仗。林默在书房铺开一张大白宣纸——是每年正月初一写年度规划专用的纸。这张纸他用了五年，每年一张，每张写满一版。五年下来，书房墙上贴了五张年度规划，最早的宣和五年那张纸已经发黄，墨迹也淡了。
今年第六张。
林默研墨的时候，张文远推门进来。张文远手里拿了一叠账本——不是去年的账，是新年的账。他每年正月初一第一件事就是算新年预算，今年也不例外。但今年的账本比往年都厚，因为格物院管的事多了——燕山防务、雄州炮坊、泉州棉坊、海南苗圃、少年学堂，五个大口，每个大口下面三到五个小项，总共二十余项开支。
张文远把账本放在林默书房桌角，自己坐到侧边椅子上。他不说话，他知道林默写年度规划的时候不需要别人插嘴。但他坐着——因为今年预算有缺口，他等林默写完规划再说。
林默提笔，在宣纸上写了标题：「宣和十年，格物院事略。」然后逐条往下写。
回顾宣和九年。
燕山大战，铁浮屠四百五十骑伤损过半，护沟从斜坡改直壁被验证为有效战术。机动炮六十二尊，竹签浅沟配合直壁石墙，程九郎水盆测震法入选《天工纪要》补遗。何大勇战后在燕山主峰铁力木旁立碑两块。燕山防线守住，但铁浮屠未灭——完颜宗望撤回混同江，铁浮屠残部在重修甲胄。金军留宗翰两万人在燕山以北做围势。战线在燕山僵持，敌我双方都在休整。
白乳树在海南出胶稳定。沈焕在崖州以北六十里苗圃试割成功，年产白乳片约八百斤。符老峒主协助石灰水处理法，解决白乳在日照下软化问题——白乳炮架垫初试成功，赵铁实测后坐力缓冲效果明显，炮手体力消耗降低约三分之一。白乳的另一个用途——船缝密封——周明远在致远四号上小面积试用，效果待反馈。
白绒棉在福建路首季种植三万亩，秋收十二万斤。泉州棉纺坊从三十人扩至两百人，苏州布小批量试织成功，钱五娘苏州布每匹一贯五百文半天售罄，一匹被尚衣局收购。棉布价格每匹一贯二百文，介于湖绸和麻布之间，市场定位明确。柳大嫂算账，净利三万贯，格物院投资三年回本。棉种在泉州码头石碑石缝中膨裂未芽。
黄粒稻在广东、广西、福建三路种植面积达三万亩，收割后运抵汴京的中转仓开始运作。广东米白，粒粒分明，不烂。秋收总量二十三万石，较上一年增产约两成。稻谷储存和运输损耗控制在半成以内——比预计的好。
少年学堂第一期二十人完成初阶考核，十六人通过。苏良四门甲等第一名。第二期九月初开学，招了三十人，选修课增设「炮器识读」和「海图测绘」两门。学堂竹舍从三间扩到五间。沈括虽然老，讲学热情不减——张明善说他有时候讲到激动处，拐杖戳地板的声音比讲课的声音还响。
铁浮屠战术暴露。燕山大战最大的收获不是因为打了胜仗，是因为铁浮屠的弱点暴露了。铆钉在冲锋震动中松动三成，韩老四提出环形垫片和毡垫方案。铁浮屠不是不可战胜——它最大的敌人不是燧发铳，是它自己的重量。
展望宣和十年六大目标。
林默换了一支小号狼毫，在回顾的下方分栏书写。他的手很稳。字不大，每个字上下黄豆大小，但笔画清晰，墨色饱满。六大目标每条不超过三十字——不是概括力有多强，是他写之前已经想好了。
一、棉田扩至十五万亩。福建路维持三万亩，两浙路新增五万亩——主要集中在明州、台州、温州沿海盐碱地，引进黎人排水法改良土壤。广西路新增两万亩，由沈焕从海南派人指导。目标棉产总量六十万斤。
二、白乳船缝推广致远全舰队。燕山大战证明白乳在炮架中的缓冲价值，但白乳最初的设计用途是船缝。周明远在致远四号小面积试用成功后，推广至致远二号、三号——共三艘致字舰。白乳缝比桐油麻绳缝轻便，干燥速度快，修补也更容易。海南白乳年产需提升至一千五百斤——需要新开两百棵白乳树割胶线。
三、燕山石墙全线加高二尺。铁浮屠下次来可能带云梯，石墙必须加高到一丈。工期定在十二月到正月。石料从采石场就近供应，程九郎负责施工。配合加高工程，护沟底增碎石铺层，防马腿立足。
四、铁蒺藜霰弹量产三千发。雄州赵铁负责。炮用铁蒺藜霰弹两千发，铳用小铁蒺藜一万枚。配套：双层牛皮手套十二副、指套二十四只，从幽州调鞣制牛皮。量产时间定在正月至三月——必须在金军可能进攻之前完成首批库存。
五、少年学堂第三期招五十人。前两期合计五十人，第三期翻一倍。招生范围从汴京和技术家庭扩大到明州、泉州、苏州、广州——各地由致远舰队顺路接送。教学科目在原有四门基础上，新增「炮器测绘」和「棉纺原理」两门应用科。
六、泉州棉纺坊年产三万匹。主坊扩至一百二十架纺车，四个分坊各四十架纺车，总投入纺车两百八十架。招工人数从两百人逐步扩至三百五十人。目标年消耗原棉十二万斤，出纱八万五千斤，产布六万五千匹。苏州布另设专门生产线——五台旧机专织苏州布，年产不超过一千匹，保持稀缺性以维持高价。
林默写完之后，放下笔。六条目标写完，宣纸差不多满了——每条占两三行，六条下来刚好到纸的下三分之一处。他在纸底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正月初一。然后把纸递给张文远。
张文远接过年度规划，没看内容，先看纸边上留的空白——那是他准备算数字的地方。他从那叠账本里抽出一本最薄的——预算总表。总表只有一页纸，正面是格物院自有经费的收入和支出，背面是各子项所需额外拨款。
张文远念账。他的念账不是念数字，是念逻辑——先念收入，再念必须支出，最后算缺口。
格物院宣和十年自有经费：朝堂拨款四十万贯（与去年持平），水泥、海图、水泥窑技术专利费收入左右十二万贯，泉州棉纺净利分成左右三万贯，黄粒稻种子销售前后两万贯，其他杂项前后三万贯——合计差不多六十万贯。
必须支出项：燕山防务日常运营十二万贯。雄州炮坊五万贯。海南苗圃四万贯。泉州棉纺坊八万贯。少年学堂第三期三万贯。燕山石墙加高六万贯。白乳船缝推广致远三舰两万贯。格物院日常运营八万贯。预备金三万贯。
以上九项合计五十一万贯。格物院自有六十万贯，按理够用。
但张文远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新增项——不在往年预算里，是宣和十年新开的。棉田扩至十五万亩所需排水工程——两浙路沿海盐碱地排水渠开挖，涉及明州、台州、温州三州，今年启动第一期——十二万贯。黄粒稻在福州新开两万亩配套水利——六万贯。致远五号建造计划——五万贯。铁力木木材储备——两万贯。少年学堂第三期招外地生员路费安置费——一万贯。宣和十年格物年鉴编纂和印刷——一万贯。
新增项合计二十七万贯。各项加总，宣和十年总预算将近八十万贯。格物院自有六十万贯，缺口二十万贯。
张文远把总表推给林默。
二十万贯。棉布净利三万贯填进去，还差十七万贯。
林默看着预算表，沉默。
沉默的时间不短。书房里只听到炭炉里炭块轻微炸裂的声音，和院子外面铁力木枝干被北风吹动的摩擦声。张文远也不急——他知道林默沉默不是因为束手无策，是在算，算哪一种组合能把缺口填上。
林默拿起笔，在预算表的空白处开始画。他不是画数字，是画线。一条线从泉州棉纺炮坊，在中间写四个字：「以棉养炮。」再从画一条线回到泉州棉纺，换一个方向，四个字：「以炮护棉。」
两条线画完，纸上出现一个交叉——棉养炮，炮护棉。交叉的正中间，林默点了墨珠，墨珠扩散成分币大小。墨珠的位置恰好是缺口十七万贯。
张文远盯着那两条线看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看书法，是在算逻辑。以棉养炮——泉州棉纺净利三万贯全部投入炮坊铁蒺藜霰弹量产，这样炮坊的预算不用从格物院自有经费中出，省了五万贯。以炮护棉——炮坊产出的铁蒺藜霰弹不是只在燕山用，泉州棉纺也需要保护，因为泉州是海港，没有燕山那样的石墙护沟。金军虽不会打到泉州，但海盗猖獗，泉州港需要炮。赵铁的机动炮可以调三门至泉州港。炮护住了棉，棉就可以安心扩产——明年净利就五万贯甚至更多。这样棉和炮之间就循环。循环养循环，缺口自己会变小。
但张文远说这还不够。缺口是十七万贯，以棉养炮省了五万贯，还剩十二万贯。
林默在预算表上继续画。他从燕山石墙加高那一行画一条线到棉田排水那一行。燕山石墙加高的六万贯，石料从采石场就地取——可以免费；水泥是格物院自产——成本忽略不计；人工，何大勇手下的炮营和护沟兵可以出工——不额外算钱。唯一要花钱的是铁条——但铁条是赵铁雄州炮坊的膛线废料，本来就要扔掉。这样燕山石墙加高六万贯可以缩减到三千贯——三千贯是程九郎买石灰水的钱。
张文远把六万贯改成三千贯，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注：石墙加高——自取石料——自产水泥——炮营出工——铁条废料——仅石灰水购——三千贯。
缺口从十二万降到了六万余贯。
林默继续画。他从致远五号建造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没有指向任何预算项，而是停在空白处。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停。」
张文远把五万贯划掉。缺口降到一万余贯。
最后一万余贯，林默没有画线。他把笔放在预算表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铁力木的树枝在北风中缓慢摆动——不是摇曳，是摆，像一根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摆锤。林默看了一会儿那根树枝，回来坐下。
一万余贯——从棉布入市春季销售预收款中预支。柳大嫂春季第一批布出市后优先偿还。
张文远在预算表末尾写下这一行字，然后合计。收入项加上各项缩减和预支，支出项重新核算，底部余数归零。宣和十年全部预算平衡——八十万贯，不增朝堂拨款一分钱。
张文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不太好——看账本看多了，字小，灯暗，但眼神还在。他把预算表递还给林默。
全解决了。但你做了一件事——你把格物院所有能省的都省了。石墙加高用废料。致远五号暂停。棉布春季预收款预支。如果有一项出问题——比如柳大嫂春季布出市延迟——缺口就会重新出来。
林默说，宣和十年不做新东西。宣和十年是把宣和九年做出来的东西——稳。棉田稳在十万亩。白乳稳在八百斤。炮稳在三千发。学堂稳在三期。燕山稳在一丈石墙。稳得住，缺口自然小。稳不住，再多预算也不够。
林默拿起笔，在年度规划宣纸的最下方写了八个字：
「以棉养炮——以炮护棉。」
年初三。汴京下小雪。
林默在格物楼顶站了一会儿。小雪落在他青衫的肩头上，不是积，是落上去就化——因为他的体温暖，雪的冷还不够。雪粒很小，小到飘在空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铁力木栏杆上时，才在暗棕色的木质表面留下一瞬间的白色，然后消失。
他朝北看。
燕山方向被云层挡住，看不见地平线。但他知道——何大勇的石墙加高工程已经在施工了。正月初二开工，程九郎带了六十个护沟兵在石墙顶部砌石。天冷，水泥干得慢，程九郎在每道水泥勾缝旁生个小炭炉保温——不是取暖，是加速水泥凝固。一丈高的石墙将在二月初完工，比金军可能的春季攻势提前一个月。
鸿胪寺昨天送了一份情报到格物院。情报来自幽州边境的线人，说金帐十一月初七冬议后，铁浮屠残部在混同江以北加紧训练，韩老四在金帐铁坊昼夜锻环形垫片，宗望下令铁浮屠扩至八百骑，宗翰在燕山以北保持围势，娄室在高丽和契丹征马。情报的最后一句是：金军春季不攻。
不是不打——是春季不攻。秋季可能攻。八百铁浮屠，新甲新马，云梯配合，铁蒺藜霰弹和白乳炮垫会在新的战场上接受检验。但那是后话。此刻，宣和十年的正月初三，地平线上没有烟。
林默转身望南。汴京的雪小，泉州此刻应该没有雪。柳大嫂的棉纺坊正月初四开工——不是初八，是初四，柳大嫂说早四天多出四百匹布。四百匹布在宣和十年也许不算大数，但她需要这个节奏。节奏是她的日历，比皇历准。
林默从格物楼顶走下来，回到书房。书房里，张文远已经把年度规划和预算表整理归档。六张年度规划在墙上排成一排——宣和五年到宣和十年。每年正月初一写，每年落款。今年第六张的落款没有写十年——只写了日期。因为林默觉得，十年不是一个需要庆祝的数字。十年只是一个需要继续的数字。
他在书案上铺开新纸。不是年度规划——年度规划已经写完了。新纸是空白的。他用那支用了五年的旧笔，在纸上写了下一笔记的第一行字——不是格物院的事，是他自己的事。
窗外，小雪，停了。不是下完了，是停。天上云还在，但薄了一些。从格物楼顶看出去，地平线在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一条极窄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红色——是灰白色。那是太阳在云后面的样子：不刺眼，不暖和，但，在。
林默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铁力木树下。树上的雪化了大半，叶子还是墨绿的——不是不冷，是铁力木的叶子有蜡。蜡，把雪化成水，水顺着叶脉流到叶尖，滴下来，滴在树根旁的青石地上。一滴，又一滴。节奏和林默第一次走进格物院时敲那扇暗红色木门的叩声，同一个频率。
他站在树下，没有看天，没有看地，只是站着。不是因为要等什么——是因为，宣和十年，才刚刚开始。
刚刚开始，但算盘已经响了。不是格物院的算盘——是混同江北岸金帐里的另一盘棋。三天前——宣和十年正月初三——宗望在训练场上看了铁浮屠全套新甲的第三次全甲冲锋测试。八百骑里七百九十七骑甲片未松，三骑肩甲铆钉出现微裂纹。宗望没下令重修——他说三骑不合格的不修，直接淘汰，换成备甲。备甲只有五套，用掉三套，还剩两套。两套备甲撑不到下次冲锋。宗望的结论只有六个字，写在训练场架子上那块羊皮卷上：「四月前，全甲完。」四月——离宣和十年开春不到两个月。两个月后，韩老四打完最后一批环形垫片的那一刻，铁浮屠的冲锋路线会和去年一样——从混同江出发，经白草滩，直扑燕山护沟。林默不知道这些。但他站在铁力木树下时，树干没有动，树根却在土里往下多扎了一分——不是今天才扎的，是去年铁浮屠冲护沟的那个九月三十，树根就开始往下走了。往下走为了让树干能扛更大的风。
第二百三十章 宣和十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