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总部,高层办公室灯火彻夜通明。
一路驱车狂奔,李督察手心始终冒着冷汗,背脊凉风吹个不停。
今晚天台那一幕,是他从警以来,最接近崩盘、最接近身败名裂的一刻。
只差半步。
只差猫仔当场信仰崩塌、当众反水。
他和莫警司,甚至牵扯幕后默许的蔡元棋,全部都要栽在这一桩违规卧底案里。
推门而入,莫警司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烟,脸色阴沉难看。
不用李督察开口,光是他仓皇失态的模样,莫警司就知道——今晚出事了。
“说。”
莫警司吐出口烟雾,声音冷沉压抑。
李督察不敢隐瞒,不敢删减,从余平安突然现身天台、揭穿任务终止真相,再到播放办公室录音、猫仔濒临崩溃、自己紧急维稳画饼安抚,一字不落,全盘托出。
办公室内,瞬间死寂。
烟雾缓缓飘散,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预想中的暴怒斥责没有到来。
莫警司听完所有经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剩下彻骨的后怕。
不是气余平安挖坑。
不是气猫仔动摇。
是怕!
怕那一份录像!
他太清楚自己白天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有多冷血、有多越界、有多违规。
私留终止任务的卧底、无官方备案、无财政支援、无安全兜底。
将在职警员当作黑户棋子、赌命工具。
直言活下来给功名、死了便一了百了。
任何一句曝光,都是顶级丑闻,都是实打实的渎职重罪!
莫警司指尖微微颤抖,烟头灰烬洒落桌面,眼底满是悔意与阴翳。
“这个余平安……好深的心机,好阴险的手段!”
他万万没想到,白天那场看似普通的派系拉扯、言语交锋,对方居然全程录像!
自己等于亲手把把柄递到了别人手里!
一旁,李督察喉结滚动,压不住心底积攒的恐惧与裂痕,终于忍不住低声试探。
“莫Sir。”
“我想问一句实话。”
“万一……万一何志勇真的出事,真的栽在叶继欢手里。”
“我们……真的不管吗?”
这句话,藏着他憋了两年的疑虑,藏着今晚听完录音后的彻骨寒意。
他一直以为,上头只是风险管控严格。
直到今晚他才清楚——
在莫警司眼里,猫仔从头到尾,只是可消耗、可舍弃、可牺牲的工具。
工具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闻言,莫警司眼皮微抬,目光冷漠扫过李督察,语气平淡,却字字冰冷,不给出半分承诺。
“任务本身就是灰色默许。”
“未成之功,不见天光。”
“我们能做的,是尽量保他立功、保他上位。”
“至于生死祸福,战场凶险,谁能百分百担保?这么怕死还做什么警察?做什么卧底?再说他做卧底又不是我们逼他的!”
“他要是没有上位的心,他能去做卧底?”
含糊其辞,推诿卸责。
没有肯定,没有承诺,没有兜底。
这一刻,李督察心里彻底凉了半截。
他终于彻底确认——
莫警司真的做得出来!真的会事成揽功、事败弃子!
两年共事情谊、两年潜伏苦功、两年刀尖舔血。
在高层仕途面前,一文不值。
心底第一道深刻裂痕,悄然诞生。
两人看似同利益、同船共渡,实则已经开始互相提防、互相猜忌。
莫警司看不出下属的心思,自顾自快速整理思绪,敲定三条应对铁规,稳住残局。
“第一。”
“从今天开始,切断一切多余私下联络。”
“你和何志勇只保留最紧急单线通话,减少见面、减少私聊、减少任何可以被录音取证的机会。”
“不准再许诺任何事。”
“第二。”
“暗中备好后手退路。”
“一旦猫仔彻底失控、彻底反水、或是身份暴露引发大乱。”
“立刻对外切割。”
“宣称卧底任务早已终止,何志勇私自滞留江湖,个人行为与警队无关。”
“我们干干净净,抽身事外。”
狠辣、绝情、利己。
李督察听得心脏阵阵发寒,却不敢反驳半句。
“第三。”
“我立刻去见处长。”
莫警司掐灭烟头,眼神阴鸷深沉。
这件事,必须上报蔡元棋。
片刻后,警务处处长办公室。
蔡元棋听完所有汇报,脸色铁青,忍不住低声怒骂。
“蠢货!”
“明知道余平安心思缜密、步步算计,你居然还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把柄送人手里,你是嫌自己位置太稳?”
莫警司垂首不语,不敢辩驳。
骂归骂,怒气过后,蔡元棋终究冷静下来,开始权衡利弊。
他身居顶层,看得更远、更透彻。
良久,蔡元棋缓缓开口,道出了最冷血、最真实的高层规则。
“余平安不会曝光。”
“至少现在绝对不会。”
“他手里握着证据,一旦公然捅破,就是警队顶级内讧。”
“违规压档是你的罪,但刻意算计同僚、刻意挑起高层动荡,就是他的污点。”
“一个擅长内部搞事、私下录黑料的官员,永远得不到体系接纳。”
“他聪明,他懂规矩,他不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莫警司瞬间释然大半,连连点头。
没错!
这就是互相牵制!
这就是台面之下的默契!
余平安不敢公开鱼死网破,只能隐忍握牌。
而接下来,就是他们的博弈时间。
蔡元棋靠在座椅上,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淡淡定论。
“任务继续。”
“布局不变。”
“何志勇继续潜伏,伺机拿下叶继欢。”
“但记住——事若成,低调论功;事若败,我是不会认的!”
莫警司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被随时抛弃的棋子!
但是他不敢反驳,甚至出事后都不敢把蔡元棋给抖出来!
港岛警界顶层的冷漠残酷,展露无遗。
同一时间,旺角老旧唐楼。
这里是沙皮近期藏身落脚的临时窝点,也是叶继欢团伙集结的临时据点。
夜色深沉,屋内鼾声四起、打牌喧闹、烟酒弥漫。
唯独猫仔一人,独自倚靠楼道窗边,指尖夹着半截香烟,烟火明明灭灭。
晚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底刺骨寒意。
天台那一幕幕、一句句,反复在脑海循环回荡。
【活下来,我给他督察名额。】
【死了,自然也就一了百了。】
莫警司冰冷绝情的声音,像魔咒一样缠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李Sir那句句温情、句句许诺的安抚。
一边是高层冷血弃子的真话。
一边是直属上司维稳的话。
真假交错,虚实难辨。
他嘴上答应了李督察,再信最后一次。
可心底那根刺,早已深深扎进血肉,再也拔不掉、消不散。
两年潜伏,黑白夹缝。
他赌上前途、赌上名誉、赌上性命。
忍辱负重、忍气吞声、忍尽世间委屈。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不是功臣。
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无名黑户棋子。
“呼……”
一口烟雾吐出,猫仔眼底布满疲惫、茫然、挣扎。
“想什么呢?脸色这么差?”
一道粗哑声音自身后响起。
沙皮披着外套走过来,眼神带着几分狐疑,上下打量着他。
今晚猫仔被洪兴基哥围堵追债的事,他听说了。
回来就心神不宁、沉默寡言,和平日沉稳冷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猫仔压下眼底所有心绪,掐灭香烟,侧身摇头,强行掩饰。
“没事,有点累而已。”
“被那帮古惑仔追着跑,有点心烦。”
沙皮不疑有他,只当他是受了气、心里憋屈,随口开口,抛出了一条重磅悍匪情报。
“你放心,等这次我们行动成功后,我帮你报仇,那个基哥的命我要了,耶稣都留不住他。”
猫仔看着这个待自己亲如兄弟的悍匪,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谁对他好,谁在算计他了,他到底该如何抉择了!
“累也熬最后几天。”
“大佬回来了。”
“等所有旧部全部集结到位。军火、炸药、枪械,全部清点完毕。”
“就准备干一票轰动全港的大案子,干完这一票,全员跑路海外,逍遥快活!”
轰!
短短几句话,落在猫仔耳中,如惊雷炸响。
叶继欢回港!全员集结!军火齐备!这是干票大的啊!
这是他潜伏两年以来,距离悍匪,叶继欢最近、最关键的一次线索了!
一瞬间,猫仔整个人陷入极致的两难挣扎之中。
上报?
把情报传给李督察、传给莫警司?
还是偷偷传给余平安?
念头一出,又被他强行压下。
余平安,油麻地高层,派系对立,手段莫测、城府极深。
今晚救他、点醒他、揭穿真相,是真。
可人心隔肚皮,官场最是无情。
万一余平安也是利用他?
万一只是想抢功劳、抢案子?
万一最后依旧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到时候,警队不认他、悍匪杀他、高层清算他。
四方绝境,依然死无葬身之地!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猫仔伫立窗边,望着漆黑夜空,心底天人交战、反复撕扯、无尽煎熬。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
自己的命,从来不在自己的手里,一直拽在别人手里的。
心底悄然埋下另一重心思。
不管如何,不管选谁、信谁、跟谁。
必须自留后手。
这条命、这条线索、这条底牌。
绝不轻易再信任任何人!
深夜,油麻地警署依旧灯火通明。
余平安驱车归队,步履沉稳,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方才天台博弈的波澜。
走进重案组办公室,朱华标、Apple全员在岗,随时待命。
“开会。”
简单两字,众人迅速集结。
余平安立于主位,语气平稳,有条不紊安排部署,只公开表层案情,彻底隐瞒自己手握两段致命录像、掌控高层黑料的终极底牌。
他比谁都清楚。
底牌,永远只有烂在自己肚子里,才叫底牌。
一旦外泄、一旦旁人知晓、一旦走漏风声。
不仅制衡效果全无,他私下取证、算计高层的名声,也会瞬间传遍整个警队。
得不偿失,自毁前程。
“叶继欢已秘密返港,团伙集结完毕,近期必有大案。”
“沙皮、何志勇为核心外围,全程贴身跟进悍匪动向。”
余平安目光扫过众人,沉声下令。
“A组全员出动,二十四小时无缝监控。”
“盯死沙皮落脚点,盯死何志勇行踪。”
“一旦发现叶继欢本人踪迹,无需汇报,直接雷霆抓捕,生死不论!”
“是!”
全员应声,气势凛然。
公开布局,光明正大盯案、办案、查案。
所有人都以为,余平安只是正常跟进悍匪大案。
无人知晓,他早已手握顶层派系的致命把柄。
安排完队里工作,办公室清空,只剩余平安一人。
他拿出私人电话,拨通李文斌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李文斌沉稳的声音。
“平安?”
余平安望着窗外夜色,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洒脱,几分疏离。
“李Sir。”
“我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莫景明他们准备孤注一掷,我给他们留足了舞台,也埋足了雷。”
“叶继欢这条线,现在彻底放开在你面前。”
他语气清淡,划清界限,人情两清。
“接下来,看你的手段。”
“如果你依旧拿不下这桩悍匪大案。”
“那我就真的爱莫能助了。”
潜台词直白通透——
我帮你破局、帮你挖坑、帮你牵制对手。
机会我给足了,抓不住,可别怪我。
电话那头,李文斌沉默片刻,随即低声轻笑,语气通透老练。
“不急。”
“真急的人,从来不是你我。”
“是蔡元棋。”
“案子拖得越久、风险越大、把柄越多、隐患越深。”
“他比我们更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