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出鱼肚白。
陈锐提着装满针剂的铅箱,大步走向伤兵营的中军大帐。
门帘外,两柄长铁戟横空交叉,挡在正前方。
“陈大人留步。”
右侧的禁军校尉把腰板挺得笔直。
“太医令下了死令,冠军侯的伤势由太医署全权统领。”
“闲杂人等,一概不得擅入。”
陈锐眼皮微抬,扫过长戟前端的铁刃。
“闲杂人等?”
校尉目视前方,嗓门平板无波。
“这是太医令的原话,下官只管奉命把门。”
陈锐没有废话,右肩往前一送。
闷响传出,巨力直接撞在铁戟木杆上。
两名禁军脚步踉跄着横飞出去,踩进泥地三步才勉强站稳。
陈锐掀开厚门帘,跨进大帐。
帐内满是浓烈刺鼻的苦草药味。
霍去病靠在床头的硬木板上,赤着精瘦的上身。
原本封口的胸膛皮肉,崩开两道指头宽的裂口。
暗绿色的金属锈斑顺着血槽往两肋爬,比三天前扩散了半寸。
床边的矮木凳上,摆着一只豁口陶碗,黑药汤翻滚着热气。
陈锐走上前,端起陶碗闻了闻。
全是当归和黄芪的冲鼻气味。
“谁让你喝这玩意的?”
霍去病睁眼,干裂的嘴皮扯动,声音嘶哑。
“后半夜太医送来的,说是固本培元。”
陈锐反手一扬。
陶碗砸在泥地上,摔成碎瓷片,黑汤溅湿草席。
“固本个屁,这是在催你的命!”
陈锐把铅箱砸在床头矮凳上,按开铜锁,取出那支带刻度的金属注射器。
针筒内,墨绿色的清灰凝胶泛着荧光。
大帐帘子猛地被人从外面扯开。
须发皆白的太医令背着药箱迈步走入,身后跟着五名青袍太医,以及两名手持牙笏的礼部官员。
“陈大人住手!”
太医令在床前三步站定,木杖指着陈锐手里的注射器。
“冠军侯乃大汉社稷之臣,岂容你用这等奇技淫巧胡乱折腾!”
陈锐连头都没回,拿起酒精棉布擦拭霍去病的手臂。
“三天前老子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你们太医署的人在哪?”
太医令胡须抖动。
“昨日太医署已联名上奏,请旨禁你私自施药!”
旁边的礼部郎中上前一步,展开公文。
“《大汉律》写得明明白白,凡宫禁之内用药,须先经太医署验看药方。”
“陈大人这针管里装的到底是何物,可曾向官署报备过半个字?”
陈锐推掉针头里的气泡,冷眼扫过去。
“报备?给你们看分子式,你们看得懂辐射衰变?”
太医令手中的拐杖在地面重重一杵。
“狂妄!太医署承袭先秦古方至今,岂容你一个边关铁匠指手画脚!”
“依老夫看,你分明是心怀叵测,蓄意害死大汉大将,阻断北伐大计!”
门帘再次被掀动,甲片碰撞声清脆刺耳。
卫青按着佩剑吞口,大步跨入帐中。
“太医令,慎言。”
大将军往床前一站,帐内几个年轻太医缩紧了肩膀。
太医令退了半步,身子却依然梗着。
“大将军,下官句句关乎冠军侯性命!”
“陈大人执意要用这来历不明的药液,也行。”
“先送去诏狱,在死囚身上试足七日,确认无毒,再给冠军侯用不迟!”
陈锐五指扣紧注射器。
“七天?再等三天,这些锈斑就能钻透他的心肺!”
太医令招了招手,看向身侧的两个侍药童子。
“去,把那妖物收缴封存!”
两名年轻医者颤巍巍上前,伸手抓向桌上的铅箱。
卫青掌中的佩剑拔出一截。
剑刃擦过铜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敢动一步?”
两名医者膝盖发软,停在原地不敢挪窝。
门外一阵小跑声打断了对峙。
一名黄门内侍气喘吁吁钻进帐,手里举着铜牌。
“陛下口谕!”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去。
“传军工总署令陈锐,即刻前往宣室殿面圣,不得延误!”
太医令脸上露出冷色。
“陈大人,接旨吧,陛下的旨意你总不敢违抗。”
陈锐根本没理他。
他单膝跪在床沿,一把抓过霍去病的左臂,针尖推入静脉血管。
太医令惊怒大喊。
“你疯了!天子宣召,你敢当众抗旨施妖术!”
推杆见底。
墨绿色的冷液整管灌入霍去病手臂。
霍去病喉骨深处滚过一声闷哼,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正在向外爬动的暗绿锈斑,边缘硬生生停滞下来。
崩裂的伤口边缘,重新结出一层半透明的晶化薄膜,强行闭合。
三十息不到,恶臭的锈蚀气味消散一空。
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太医张着嘴,药箱翻在地上都没人弯腰去捡。
陈锐拔出空针管,扔回铅箱,扣紧锁扣。
他站起身,走到太医令面前,视线落在老头脸上。
“叫什么叫。”
“我现在去见陛下,谁敢动这张床,李敢会在外面把他的骨头拆了。”
霍去病靠着床板,胸口的青灰褪去,脸色回了点血色。
陈锐扣紧铅箱,大步走出营帐。
李敢带着一队手持重弩的甲士守在路口。
“陈头儿,怎么说?”
“围死大帐,不准任何人带药汤进去。”
“诺!”
陈锐跟着内侍穿过宫道,踏上宣室殿的白石台阶。
大殿正门敞开。
刘彻身穿玄色龙袍,坐在黑木龙椅上,掌中把玩着一柄金错刀。
阶下跪着数十名朝臣。
领头的御史大夫正在叩首。
“陛下!陈锐以妖异之术戕害冠军侯,太医署已有血书呈上!”
“此子恃宠而骄,目无朝廷法度,臣请陛下立革其总署令之职,打入诏狱严审!”
旁边的给事中跟着伏地。
“臣附议!陈锐出身鄙陋铁匠,掌管举国军械已是不合祖制,如今更妄图插手禁中医药,大汉纲纪何在!”
文臣群情激昂,殿内满是附和声。
刘彻停下手里的金错刀,眼皮抬起,看向殿门前的陈锐。
陈锐迈步入殿,甲片铿锵作响。
他走到御道正中,单膝落地。
“微臣陈锐,参见陛下。”
刘彻抬了抬手。
“平身。他们参你的话,你可听清了?”
陈锐站起身,视线扫过跪在殿前的御史大夫。
“听清了。”
“臣给冠军侯用的清灰凝胶,刚在营帐里打完,人已经稳住了。”
“太医署配的草药,里面掺了超量鞣酸,故意中和药效,让伤口崩裂。”
“他们不是治病,是拿冠军侯的命,做弹劾臣的筹码。”
御史大夫转头怒喝。
“血口喷人!太医署百年清名,岂容你当朝诬告!”
陈锐直接从袖里扯出一张布帛,扔在大殿的金砖上。
布帛上,沾着摔碎药汤留下的药渣。
“太医署给事医官周平昨夜二更送的药,臣已让系统析出成分。”
“要不要让廷尉把周平抓来,灌他两碗尝尝滋味?”
殿内顿时安静。
刘彻手里的金错刀敲在龙椅扶手上。
一声脆响。
群臣齐刷刷缩了脖子。
天子视线落在后排的太医令身上。
“太医令,你来告诉朕,去病的伤,太医署几天能治好?”
太医令额头贴在金砖上,浑身发抖。
“回陛下……此乃前所未见的异症,需调理数月……”
刘彻站起身,龙袍长袖扫过御案。
“数月?前线要打仗,朕等得起你数月?”
天子俯瞰着殿下众人,嗓音沉得结冰。
“传旨,军工总署接管冠军侯一切医案。”
“太医署再有人敢靠近伤兵营半步,按谋逆论处,当场格杀!”
御史大夫脸色发白,闭紧了嘴。
“退朝。”
刘彻跨步走入后殿。
陈锐捡起地上的布帛,大步走下宣室殿台阶。
未央工坊。
炉火照亮了半边夜空。
墨老打着赤膊,左肩裹着染血的粗麻布,正带着十几名铁匠拉动风箱。
地上堆着三十六根粗大的合金钢管。
陈锐把改好的底盘总图拍在铁砧上。
“老墨,少府的铜料到了没有?”
墨老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
“到了个屁!老子派人去少府内库催了三次,那帮龟孙推说文书还没盖印,让咱们等三天!”
陈锐冷笑了一声。
幽影斥候的密信说得明白,少府要把批料压上整整十天。
他们想让霍去病在病榻上活活耗死。
墨老握着铁钳,铜铃大眼里满是血丝。
“锐小子,没精铜和镍钢,这车底盘硬度根本抗不住零下六十度!”
“十天造不出车,冠军侯怎么办?”
陈锐把挂在墙角的生铁大锤取下,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铁锤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闷的风声。
“等他们盖印,去病早就烂透了。”
陈锐转头,看向工坊里几十个满身黑灰的铁匠。
“把三十六坊的重载板车全套上。”
墨老愣了一下。
“套车干啥?”
陈锐把铁锤抗在肩膀上,迈步朝工坊大门走去。
“干啥?去少府内库搬。”
墨老瞪大独眼。
“硬抢朝廷官库?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陈锐头也没回,声音砸在夜风里。
“老子手里有天子赐的便宜行事令。”
“谁敢锁门,老子就砸了谁的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