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起来。”
陈锐一脚踹开未央工坊偏房的木门。
厚重的门板撞在青砖墙上,声音沉闷,震落了门框上一圈灰土。
床上的鼾声戛然而止。
墨老连外衣都没披,一把抓起枕头边那把三十斤重的大铁锤,光着脚就跳下了床。
陈锐没解释一句废话。
“带上挖沟的家伙。”
“去宣室殿。”
一队锦衣卫提着防风灯,护着两人穿过漆黑的宫门。
长安城刚过丑时,夜风阴冷,卷着枯叶打旋。
阿娇的绿色数据流在陈锐视网膜上飞速冲刷。
【未授权信号源移动减速。】
【已停止。】
【当前坐标:宣室殿台基东南角,地下六尺。】
陈锐的军靴踩在宣室殿外围的青石砖上,他停住脚,走到台基东南侧,低头看向那条被雨水侵蚀多年的砖缝。
【深度地脉扫描开启…】
【扫描结果:下方存在休眠的旧铜纹支线,材质与螺旋结构,与南市二十三坊炉底挖出的纹路同源。】
陈锐反手握住腰间高周波链刃的刀柄。
那三个鬼东西在地下排污管线里绕了十几天,最终的目标,还是天子身边的入口。
天色依旧黑沉。
宣室殿里,长明灯的火光照着空荡荡的大殿,几名内侍垂手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陈锐站在宽大的御案前。
十二尊接引铜兽的异动、空间开门的能量需求、阅兵日的绝命推演,他一条条摆在桌面上,连同那张标记着十二尊铜兽方位的全息图纸,一并推到了刘彻手边。
他没等卫青约定的那最后三天。
他提前把底牌全掀了。
刘彻听完,身子向后靠进龙椅,没有看桌上那张画满红圈的图纸。
他的右手大拇指,搭在陈锐进贡的那把激光剑的剑柄上,金属指环一下下摩擦着剑鞘。
“他们挑的,是朕的阅兵?”
陈锐迎着刘彻的目光。
“臣请陛下暂避长乐宫。”
“阅兵的台基,也必须从铜兽上方挪开。”
刘彻摩挲的动作停了。
他把激光剑搁在御案上。
“台是高祖定下的。”
天子的声音压过了殿外的风声。
“挪一尺,天下人就知道朕怕了废土的怪物。”
陈锐看着那双冷硬的眼睛,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天子一挪宫,一台基,长安城就会知道宫里出了大事。三十六坊正在拼命赶工的匠人,人心就先散了。
刘彻转过头,看向候在殿门口的内侍。
“传旨。”
“今夜宣室殿照常点灯。”
“殿门,照常开着。”
他站起身,走到玉阶的边缘,视线落在陈锐身上。
“下回,朕要第一个知道。”
殿外的风渐渐大了。
墨老带着两队重甲工匠,在宣室殿东南角的空地上排开。
陈锐把一张临时绘制的施工草图拍在老铁匠怀里。
“台基一分不能动。”
“沿着支线两侧往下挖。”
“把那段旧铜纹,给我整个裹死!”
沉重的十字镐砸碎青石地砖,泥土被工匠用藤筐一筐筐运走。
一条两尺深的地沟,紧贴着宣室殿的台基边缘快速成型。
后方的火炉里,滚沸的铅汁被两名壮汉抬了过来,几百斤银灰色的液体顺着陶槽灌入沟中。
地下的湿泥遇热,升腾起大片刺鼻的白色蒸汽。
一尺厚的铅墙在地下凝固,将宣室殿地下的那段致命铜纹,彻底封进了一个绝缘的死胡同。
阿娇的提示框在陈锐视野中弹出。
【目标轨迹更新:三个红点在铅槽外围绕行两圈,已停止移动。】
陈锐把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天子脚下,暂时安全了。
日头从城东升起。
长安城外西直门大营,黄尘漫天。
天山兵工营、河西矿区、北城废土门闸的运甲车队陆续驶入,沉重的履带在黄土地上碾出深沟,引擎轰鸣。
这批外地兵甲,要跟长安三十六坊的产出合编,必须在阅兵前,全部接入同一张三环铜骨网。
中军大帐里,卫青站在一张巨型全息沙盘前,手里握着一根白蜡杆,在沙盘上划出三十个方格。
“三万副甲,不能挂在一根线上,全划成三十个甲区。”
卫青的白蜡杆在其中一个方格上敲了敲。
“一区一千副。”
“一区设一道独立闸口,派一名点卯校尉。”
他把白蜡杆移到代表北城兵甲的位置。
“北城来的三千副,编在十八到二十区。”
卫青转过头,看向刚进帐的陈锐。
“咱们就用军中最笨的法子,哪区灭了灯,就只灭那一区。”
陈锐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节点,从怀里掏出一张全域供能的测试工单,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不等另外两枚新电池了。”
“现在就拿五吨主电池,带满三环。”
“第一环的峰值,让试制线那枚小型核聚变原型去顶。”
时衍尊挤进了大帐,双手拍在桌案上,刚好压住陈锐签完的工单。
“那枚原型是试制线的独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你让它连续满载三个时辰测峰值?外壳只要出一点错,炸了,后面那两枚复制品连图纸都得跟着废掉!”
陈锐拽住工单的一角,用力抽了出来。
纸张边缘发出一声脆响,时衍尊的手指被纸页拉出一道红印。
陈锐把工单交给传令兵。
“要崩,就让它今天崩。”
他绕开时衍尊,大步走出大帐。
“别留到陛下站在台上那天。”
演兵场上,三十排两人高的临时测试灯柱依次竖起,每一根灯柱下方,都连着一个甲区的独立重型闸口。
卫青走到高台正中,拔出天子佩剑,斜指长空。
“一区,接网!”
一号灯柱亮起刺眼的白光。
“二区,接网!”
灯柱一根接一根亮起,电流穿过高能铜缆的低频嗡鸣连成一片。
点卯进行到十九区,一切正常。
“二十区,接网!”
北城旧甲所在的方阵中央,那根灯柱闪烁了一下,没等校尉挥下令旗,光芒就彻底消失。
一团黑烟从二十区的闸口里窜了出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橡胶味。
方阵中,四百副旧甲的背板颜色齐齐一变,黄铜外壳泛起不祥的暗红色。
“扒甲!”
二十区校尉手里的旗语打得飞快,嗓子都喊破了。
方阵前排,两名士卒没来得及解开胸口的卡扣,背部装甲高温形变,滚烫的机油顺着缝隙滴在地上。
肌肤表面瞬间冒起了一片密集的水泡,两人惨叫着扯掉护腿,翻滚在沙地里。
陈锐盯紧了终端上的监控面板。
【故障排查完毕,断路止步于二十区闸口。】
二十一区到三十区的灯柱并未受到波及,依旧亮着。
【未发生全网倒灌,主干线电压稳定。】
卫青走下高台,大步走向沙盘区,一把拔出二十区那面代表接入的令旗,随手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医工抬人。”
大将军没有停下节奏,重新走回台前。
“二十一区,接网。”
全场三十个甲区,二十九个一次过关。
分区点卯的隔离闸口,稳稳接住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断电危机,三环铜骨网在缺了一块拼图的情况下,通过了全负荷测试。
演兵场角落的工棚里,光线昏暗。
陈锐用高周波链刃切开一副烧毁的北城旧甲。
背板里层的线圈已经熔断,绝缘层化作一滩黑水,残余的焊缝发着乌光。
【异物频谱扫描完成,残留物为同频标记,与钱通私藏的药粉同源。】
陈锐的指尖敲在焦黑的背板上。
“验收署设立前的甲。”
他声音很低。
这批从北城拉回来的旧货,从出厂那天起,骨子里就刻着废土的印记。
阿娇的补充通报跟了进来。
“早期出库的甲,并未全部回炉。”
“三万副里,还有一千一百副没拉回来。”
陈锐从桌上拿起那本厚厚的装备名册,视线落在第一页。
最上面那行,写着三个字。
骠骑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