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已不是雷鸣,而是整片大地都在呻吟。
地平线被一道黑色的浪潮彻底吞噬,烟尘滚滚,直冲天际。
两万具失去理智的兽化骑兵,正向着河西冶炼炉所在的高地,发起最原始的冲锋。
它们眼中只有那座喷吐着热浪的巨大高炉,那是驱动它们残存本能的唯一信标。
卫青立于阵前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三道火力防线,死寂肃穆。
第一线,四辆移动炮车,炮口微沉,呈交叉射界,锁死了高地前最开阔的扇形地带。
第二线,李敢的八百重装营,将一米高的生铁巨盾砸进冻土,盾与盾相抵,甲与甲相连,筑成一道望不到头的钢铁矮墙。
盾阵之前,是墨老连夜赶制的淬毒铁蒺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第三线,便是陈锐坐镇的冶炼炉高地,六门常规火炮与两架重型高斯弩炮居高临下。
最后的防线。
“距离,一千二百步。”
阿娇的机械音在陈锐视网膜上跳动。
卫青面甲下的目光,沉静如冰封的河面。
“一千步。”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令剑。
当第一排兽骑的前蹄,踏入那条用白色石灰画出的死亡线时,卫青的令剑,猛然挥下。
“放!”
四辆移动炮车同时咆哮。
十二枚拆下冶炼炉围墙、用最短时间回炉重铸的应急炮弹,拖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进黑色的洪流中。
掺杂了高密度骨质金属的弹头,在撞击的瞬间爆裂。
炮弹落点处的几十具兽骑,连同它们脚下的地面,被直接抹去。
碎骨、毒血和烧得通红的金属破片,形成一股死亡风暴,向四周疯狂席卷。
然而,这些没有痛觉的怪物,冲锋的势头只是微微一滞。
后排的兽骑,直接踩着前排同伴还在抽搐的残骸,踏过被炮火犁松的地面,速度不减分毫,继续疯狂前冲。
冲过炮火地带的数千兽骑,一头撞上了李敢的盾阵。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整道盾墙都在剧烈摇晃。
顶在最前方的重步兵,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巨力撞在盾面上,臂骨欲裂,脚下的冻土被踩出深坑,整个人被撞得连连后退。
铁蒺藜刺穿了兽骑的蹄底,但剧痛反而激发了它们更深的凶性。
它们翻滚着,嘶吼着,用头颅、用利爪,甚至用牙齿,疯狂地抓挠、啃噬那道冰冷的钢铁防线。
“稳住!”
李敢站在盾阵最前方,他放弃了格挡,用盾牌的边缘狠狠切开一具扑上来的兽骑喉咙,滚烫的毒血溅了他一身。
他对身后的士卒咆哮:“给老子顶住!用你们的骨头给老子顶住!”
“给炮车换弹,争取时间!”
第一波五千骑,在付出超过三千具尸骸的代价后,终于被硬生生挡在了盾阵之前。
残余的兽骑,丢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本能地向两侧溃散。
汉军阵地,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喘息与嘶吼,有人脱力地靠着盾牌滑坐在地,有人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甲。
但阿娇的警报,却让陈锐的心脏猛地一沉。
【警告:兽骑改变攻击模式。】
【敌军已分兵三路。】
【中路主力约一万骑,正在重新集结。】
【左、右两翼各约五千骑,正沿山谷边缘高速绕行,企图包抄我军后方!】
卫青的脸色变了。
他的防线是为正面战场设计的,两翼狭窄的山谷入口,只部署了铁凝率领的三百轻骑作为斥候。
那点兵力,根本挡不住五千兽骑的冲锋。
更致命的是,全息地图上,左翼兽骑包抄路线上,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方块,赫然便是汉军临时搭建的、仅存的弹药库!
“糟了!”卫青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切。
陈锐在地图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定格在左翼那个最狭窄的谷口。
宽度不足十丈。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扔掉通讯器,冲到还在冒着黑烟的冶炼炉旁,对着正在指挥工匠铸造第二批炮弹的墨老,嘶声大吼。
“墨老!”
“分出一锅铁水!”
“用陶槽引流,现在!立刻!给我引到左翼谷口去!”
“什么?!”
墨老那只独眼瞪得像铜铃,手上抡锤的动作都停了。
“陈小子!你疯了?!”
“那是三千斤铁水!是咱们下一批十二发炮弹的原料!”
“来不及了!”陈锐一把抢过旁边工匠手里的铁钎,在滚烫的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引流路线。
他双眼赤红,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用铁水,给老子把那个谷口,彻底封死!”
所有人都被这个野蛮到极点的战术惊呆了。
但没人再敢质疑。
三千斤烧得通红的铁水,被工匠们用最快的速度引入临时挖掘的沟槽。
那股金黄色的洪流,如同一条咆哮的火龙,在地面上翻滚着,冲向左翼那个狭窄的谷口。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具兽骑,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头扎进了这股高达一千五百度的死亡洪流之中。
没有惨叫。
它们的血肉在接触铁水的一刹那,便被直接气化。
坚硬的骨骼,在奔涌的铁水中被烧成焦炭,随即被冲得无影无踪。
刺鼻的焦臭浓烟,混杂着蛋白质燃烧的独特气味,冲天而起。
紧接着,铁水遇到冰冷的谷壁和地面,迅速冷却,凝固。
整个谷口,被这股恐怖的力量,连同那数十具兽骑的残骸一起,彻底封死。
一道由冷却的钢铁和焦黑尸骸构成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恐怖壁垒,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左翼之危,以一种最原始、最昂贵,也最震撼人心的方式,解了。
正面战场,重新集结的兽骑,攻势也渐渐减缓。
双方,转入了短暂的相持。
汉军守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击。
付出的代价,是弹药告罄,以及一整炉可以决定战局的炮弹原料。
陈锐看着战场外围,那些依旧在焦躁地徘徊、数量仍有数千的兽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不拔掉那个驱动它们的无形“蜂巢”,这座冶炼炉,迟早会被活活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