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听着那胖子嘴里吐出来的三个字后，眉头拧了一下。
化龙祭？
这称呼，一听就不是什么善茬。
伊阳的脑子飞快转动，把这几个字跟之前得到的情报串联起来。
那个躲在南疆巫国、上一代的潜龙榜榜首商余，身负蛟蟒之运。
这“化龙祭”，难道就是帮他从蛟蟒，蜕变成真龙的仪式？
伊阳还不敢把话咬死，毕竟这白莲会里头水深得很，没准是别的什么邪教祭祀，得把事情问清楚才行。
伊阳调动体内一缕真气，聚成细线，送进陆青澜的耳朵里说道：
“问他，这化龙祭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青澜站在穿山甲的尸身前，把腰板挺得笔直。
面具后头，陆青澜定了定神，模仿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清冷腔调，一字不差地复述道：
“这‘化龙祭’，究竟是怎么回事？”
躺在血水里的钱胖子听到这话，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绿豆小眼，透出一丝迷茫问道：
“圣女大人……这化龙祭……不是您准备亲自参与的吗？”
“您……您怎么问起我来了？”
钱胖子虽然脑子被神识冲得稀巴烂，但基本的记忆残片还在，顺嘴就秃噜了这么一句。
暗影里的伊阳眼皮跳了一下，坏了，刚才太急切了事情好像要露馅了。
还没等伊阳重新传音补救，站在前头的陆青澜就冷声质问道：
“我当然清楚。”
“我问你，只是为了确认，你这蠢货在任务失败之后，是否还记得圣教的大事，是否还把圣教的规矩放在心上。”
“这关乎你对圣教的忠诚，怎么，你现在是在质疑本座？”
这一连串大帽子扣下来，干脆利落，半点磕绊都没有。
伊阳在后头听得挑了挑眉。
看不出来，这常年在深山里头跟老头子练拳的姑娘，演起戏来还挺像那么回事，这一手倒打一耙玩得比巡天司里的老油条还溜。
重伤垂死的钱胖子本来就只剩半口气，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吓得浑身肥肉乱颤，哪里还敢有半点怀疑。
他惶恐的求饶道：
“属下不敢！属下绝不敢质疑圣女大人！”
“属下全都记得，半个字都不敢忘啊！”
钱胖子喘着粗气生怕慢了半拍就被眼前这位圣女大人给一巴掌拍死，赶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交代道：
“这化龙祭，自然是跟巫国那边的商余大人脱不开干系！”
“您之前说过，商余大人身负蛟蟒之运，是能搅动天下大势之人，三年前在鼎峰山，就曾与咱们圣教有过合作，还算值得信赖。”
“咱们……咱们这一趟南下，就是受他邀请，过来助他行化龙之事的。”
钱胖子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胸口那道被玄渊刀劈出来的血槽又往外涌了一股血水，他顾不上疼，继续往下竹筒倒豆子。
“只要帮他攒够了气象，让他从一条困在泥潭里的蛟蟒蜕变成真龙，迈出那通天彻地的一步，这大虞王朝的半壁江山就得彻底乱套！”
“大虞越乱，官府和巡天司越顾不上咱们，对咱们圣教谋划多年的大事，那就是天大的助力！”
说到这儿，钱胖子喘了两口气，眼珠子往上翻着，努力回忆着脑子里的零碎消息。
“而且……而且小的进山前还听坛主大人提过一嘴，说是这万妖山脉最深处盘踞的某头宗师级妖王，也跟商余大人达成合作！”
“那头老畜生答应在化龙祭开启的时候走出万妖山脉，帮商余大人挡住青州城里那些老家伙，条件就是在商余大人化龙成功的时候，分润几分龙气，好让它自己也能跟着更进一步”
话音落下，山谷里只剩下风刮过断木茬子的呜咽声。
陆青澜站在原地，面具后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商余，白莲会，再加上万妖山脉深处的宗师级妖王！
这三方势力居然在暗地里穿了一条裤子！
之前青州大军在牙铜城外折戟沉沙，楚天阔重伤，爷爷陆醉失踪，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巫国蛮子跟商余设下的局部埋伏。
现在听这胖子的意思，牙铜城那一仗，顶多算是开胃小菜，真正要命的杀招全在这“化龙祭”上头！
暗影里的伊阳，呼吸同样往下沉了半分。
他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飞快地串了一遍。
之前姜中天跟他说过，大虞的十一皇子夏浩云跑到青州来，是想拿自己身上的皇室龙气当诱饵，把商余这条毒蛇引出来宰掉。
可现在看来，到底是谁拿谁当诱饵，还真不好说。
商余不仅拉拢了北方的白莲会，连万妖山脉里的妖王都给策反了，摆明了是张开了血盆大口，就等着夏浩云把龙气送上门去，好借着皇子的血肉龙气，完成这所谓的“化龙祭”！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种好几尊宗师掺和在里头的烂摊子，伊阳连沾边的念头都没有。
但眼下有个麻烦，这两拨人参与的事情与陆醉有关，而自己又收了陆青澜的灵兵软甲。
伊阳稳住心神，再次聚音成线，往陆青澜耳朵里继续传音道：
“接着问，他们刚才嘴里念叨的那个‘无舌莲使’，又是个什么路数？”
陆青澜会意，清了清嗓子，继续冷声问道：
“那接引‘无舌莲使’之事呢？”
钱胖子这会儿失血过多，眼皮子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听到问话，全凭着求生的本能撑着精神回答。
“回圣女大人……无舌莲使，那是咱们圣教在北方总坛供奉的护法神明之一啊……”
“这回借着商余大人搞化龙祭的东风，只要能把无舌莲使的一缕分身接引到这具化玄境的肉身容器里头，它能在化龙祭中，接引度化青州的百姓。”
“到时候，成千上万的青州百姓都会变成咱们圣教最虔诚的信徒，咱们白莲教就能在南方彻底扎下根来，开辟出真正的据点！”
“况且……况且无舌莲使一旦降世，哪怕只是借壳降世，那也是武道宗师里头的强者，在化龙祭里头能顶大用，这本就是您跟商余大人谈好的合作条件之一啊……”
度化青州的百姓！
陆青澜听到这儿，搭在腰间剑上的左手五指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帮白莲会的杂碎，嘴上说着度化，实际上就是用邪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没有脑子、只知道献祭卖命的傀儡！
而且他们竟然想拿自己爷爷的肉身，去给那个邪神当肉窍！
伊阳听到这里，总算是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白莲会出人出力帮商余化龙，商余则配合白莲会搞邪神降临，在青州发展教众。
之所以盯上陆醉，是因为那尊叫“无舌莲使”的邪神分身太强，普通的通玄境肉身根本扛不住神明降临的冲击，只有陆醉这种是横练大家出身的化玄境圆满体魄，才是最完美的容器。
前因后果全齐活了。
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听这胖子啰嗦。
伊阳看了一眼钱胖子胸口那道已经不再往外冒血、只往外渗着黄水的伤口，知道这货色顶多还能再喘十来口气。
他直接给陆青澜传去了最后一句话。
“问他陆醉在哪儿。”
陆青澜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钱胖子，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厌弃。
“你这无用的东西，还要我来帮你收尾。”
“现在，告诉我，陆醉在万妖山脉的何处？”
“找到他所在的方位，就算是你为自己的无能，赔罪了。”
躺在血水里的钱胖子，听到这话，那双快要熄灭的绿豆小眼里，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圣女大人……愿意帮自己收尾？
自己还能为圣教的任务，出一份力？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把最后一口气提了上来，肥硕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能……能为圣女大人效劳……是……是属下的荣幸……”
钱胖子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原本瘫软在地的肥硕身躯硬生生往起撑了半寸。
他抬起那只沾满穿山甲油脂的右手，颤巍巍地按在自己已经瘪下去、还破了三个大洞的肚皮上。
五指发力，直接抠进了翻卷的皮肉里头。
咕噜噜。
他肚子里头仅剩的那点暗红色光芒亮了一下，顺着他的血管一路往上涌，直冲鼻腔。
钱胖子仰起脖子，拼命抽动着塌陷的鼻翼，在空气里头使劲嗅着，胸腔里传出破风箱一样的剧烈喘息。
两息之后，他猛地转过头，视线越过重重倒塌的树木，死死盯住了西北方向的一片连绵雪峰。
他抬起满是鲜血的右臂，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指向东北个方向。
“在……在那边……”
“那老东西……气血很弱……躲在……一座山谷里……”
“离这里……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
说完最后几个字，钱胖子抬起的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
他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动静，只是那张肥硕的脸上，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仿佛为白莲会付出生命，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
大坑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伊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死透了的钱胖子，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戴着面具的陆青澜。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凝重。
伊阳迈步走到钱胖子的尸体旁，弯下腰，动作熟练地开始搜刮战利品，一边摸索，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咱们马上走。”
陆青澜点了点头，摘下脸上的白莲面具，走到坑底另一边，开始收拾纸莲童的遗物。
两人动作麻利，一炷香的工夫，就把两个法身境妖人身上所有值钱的玩意儿，搜刮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伊阳抬手一掌，将坑底的几具尸体连同那头穿山甲的残骸，尽数震入泥土深处，再引动山壁上的落石将其掩埋。
两人没有片刻耽搁，朝着钱胖子最后指引的东北方向，迅速离去。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大虞国境，螭江上。
一艘长达百丈、挂着九层楼阁的巨型宝船，正顺流而下，朝着青州的方向，缓缓行驶。
船身雕梁画栋，通体由千年铁木铸成，船舷两侧站满了披甲执锐的精锐卫兵，气势森严。
宝船顶层，最深处的一间静室里。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挂着厚重的素白纱幔，角落里的青铜香炉中燃着清冷的檀香。
密室正中央的软榻上，一道身穿素白曳地长裙的高挑身影，正盘膝而坐。
女人身段曼妙，露在袖口外的一双手掌白皙如玉，脸上却严严实实地扣着一张惨白的面具。
面具表面，用极精湛的刀工雕刻着一朵层叠盛开的白莲花。
若是伊阳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张面具与他刚才在钱胖子识海幻境里窥见的那张，分毫不差！
突然，软榻上的白衣女子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面具后头，两道清冷如寒星的眸子缓缓睁开，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疑惑。
她抬起右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眉心位置，低声自语了一句：
“奇怪……怎么隐约感觉，刚才有人在隔空窥探我？”
“相隔数千里之遥，难道是我最近推演神通耗神过度，多想了？”
密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打船板传来的沉闷水声。
白衣女子坐在榻上静思了片刻，心头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悸动非但没有散去，反倒隐隐生出一丝不大舒服的滞涩感。
修到她这个境界，心血来潮绝非无的放矢。
白衣女子放下手，偏过头，对着紧闭的密室木门吩咐道。
“来人。”
吱呀一声轻响，密室门推开一条缝。
一名同样身穿白衣、低眉顺眼的侍女快步走了进来，跪伏在软榻三步之外的地毯上。
“圣女大人有何吩咐？”
白衣女子看着跳动的炉火，嗓音清越，却透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威严吩咐道：
“动用教中秘法，立刻传信去万妖山脉，查探一下纸莲童和灰供使者那边的情况。”
“问问他们，接引无舌莲使的容器到手了没有，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说到这儿，白衣女子顿了一下：“本座心里头，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奴婢这就去办！”
侍女不敢有半点耽搁，恭敬地磕了个头，起身倒退着走出密室，轻轻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