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唱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台下的灯火霎时亮起，整座戏台连同湖面都被笼进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檐角挂着的灯笼一串串点过去，映得水面碎金般晃荡。
看戏的人陆陆续续散去，说说笑笑着往花灯深处走。
晚禾却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戏台出神。
陆照野等了一会儿，见她动也不动，才小声问了句：“不走吗？”
他说着，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戏台。灯亮起来的刹那，确实漂亮得不像话。
晚禾眨了眨眼睛，像是刚回过神：“走的。”
她迈开步子，跟上小翠他们。可走出去几步，神色还有些恍惚。
陆照野又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是不是站久了，腿不舒服？”
“不是。”晚禾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些，冲他弯了弯嘴角，“就是刚看完，有点走神。”
两人默默走了几步。周围人声热闹，花灯一路铺开，光影在脸上明灭流转。
片刻后，晚禾忽然开口：“陆照野，你说，要是普通人遇上戏本子里那种仗着有钱有势就能随意拿捏人命的富家子，是不是真的只有被逼到死这一条路？”
陆照野脚步一顿。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说不是吗？可这世上被豪强逼死的百姓何止千万。
戏台上的蚌精有神仙搭救，台下的百姓可未必能等到那一阵东风。
可若说是，那些不畏豪强为民请命的好官，又该如何论？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句：“或许，看命吧。”
他望向远处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花灯，声音低了下去：“但，若地方官都能做到为民请命，或许就会少许多这样的事。”
“是吗。”
晚禾没有再追问。可陆照野那句看命，却像根针似的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她不由又想起曾谨安。
想起他当年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说出的却是“你若是担心家中老人无人照料，那就灌一碗药呗”这样的话。
想起她三番五次拒绝之后，他依然纠缠不休。
他凭什么呢？
凭他家里有钱，凭他是镇上曾家的少爷，凭他一句话就可以将别人的性命轻飘飘地揭过去。
而她没有权势，没有靠山，手里唯一一把柴刀，还得时刻防备着不能惹出祸事。
那若是有钱的人，是她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晚禾心口猛地一震，脚步都慢了半拍。她长这么大，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能守着爷奶留下的屋子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已经是她最大的愿望了。
可现在，她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了别的什么。
忽然，前面传来春梅激动的声音：“晚禾姐！这边这边！”
晚禾抬头看去，一排排暖黄色的灯笼挂在桃枝上，下面还吊着一张纸条。
“这里可以猜谜！”春梅招呼着晚禾，“要是猜对了还有奖励嘞！”
听到春梅激动的声音，晚禾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抬头看去。
她问了句：“什么奖励？铜钱吗？”
路过的人一顿，又发出善意的笑声。
“应该吧？”春梅看着那些字条，上面的字她都不认识。
她又泄了气：“不过我是猜不出来了。”
“这边是字谜，那边有别的。”管事的笑着说道，“什么吃的喝的用的都有，边上站着的小童都认字，几位小娘子若是感兴趣，可以让小童帮忙念谜面。”
一听这话，莫说春梅，就是小翠和柳杏也来了兴致。
往些年的灯会就是看灯，放灯，放完大家就回去了。
今年不仅有戏看，还有灯谜！
而且主家还贴心地给看不懂字条的人准备了念谜面的小童，这谁不得上去展示展示？
不过春梅还记得晚禾刚才问的奖励，她扭头问管事的：“猜对一个都能得奖励吗？”
管事的笑着点头：“可以，猜对一个一文钱。不过灯谜数量不多，诸位若是喜欢，得赶早咯！”
他并未压低音量，周围路过的人全都听见了。
没想到还真是给铜板！这下谁不想试试？
很快，灯谜前就挤满了人。方才还闲得东张西望的小童们，这会儿忙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猜灯谜的管事站到了不远处的台子上。
“诸位乡邻诸位父老！今日我流彩阁在此举办灯谜会！凡是猜中的，一个灯谜一文钱！若是连对十个，送此排灯笼一盏！”
管事的指着自己身后的那一排，就是简单的圆形灯笼，但灯笼纸上有些图案，瞧着也很好看。
“若是连对三十个的！便可赢得这盏走马灯！”
说着，一个小童拎着一盏画着八仙过海的走马灯上了台。
只见那烛光一亮，那灯就自己转了起来，上头八仙也跟着动起来，瞧着还真有各显神通的意思。
“哟这灯好看！我想要！”
“那可要连对三十个！你有这本事？”
“嘿，比比不就知道了！”
看到台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管事的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年的灯会，最出彩的必定是他们流彩阁！其他都一边去！
只是，管事的刚高兴没一会儿，另一边的也吆喝起来。
“投壶！投壶！千灯阁邀请各位乡亲父老投壶了！连中三个者，奖灯笼一个！”
方才还急着猜灯谜的众人一听，投中三次就能得一个灯笼，这一比较下来，那可比猜谜简单多了呀！
于是刚才还围着小童的人纷纷朝千灯阁那边涌去。
小童刚念完手中的字条，眼前早已没了人。
流彩阁的管事都傻眼了，这算啥呀！
“哎，那咱是猜灯谜还是投壶？”柳杏瞧着人都往另一边跑去，也有点心动。
三次就能拿一个灯笼呢！
小翠看了眼投壶那边的人，摇摇头：“算了，人太多，不晓得啥时候才能轮到咱呢。”
晚禾这会儿已经取下了其中一个字条。
陆照野见她看得认真，问了句：“字都认识吗？”
晚禾点头：“认识。”
说着，她盯着谜面思考了会儿，转头问陆照野：“这千字头，木子腰，太阳出来从下照，是不是‘香’？”
“是。”陆照野说着，忍不住感慨了句，“晚禾，你真的很聪明。”
晚禾闻言，挑眉一笑：“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