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带着王建军和马老板从站前大街拐进一条偏巷子,巷子两侧的俄式木刻楞房子比正街上的矮了一截,房檐上的冰溜子化了大半,雪水顺着铁皮水槽往下淌,在墙根底下结了一层薄冰。赵铁军走在前面拿脚把薄冰踩碎了,偏头朝身后的王建军说了一句:“脚下留神,这地方化冻比咱山里早,白天化晚上冻,明早起来比镜子还滑。”王建军拿手在墙根上扶了一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李老板的铺子在哪条街?”赵铁军蹲下来把鞋带紧了一道,站起来朝巷子尽头那排房子看了一眼——其中一间门脸上挂着块木牌子,上面拿黑漆写着“绥芬河边境贸易货栈”,牌子边角被风刮得翘起来一块,底下露出一截旧铁皮。他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就那间。木牌子底下带铁皮的那间。”
三个人走到货栈门口时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和一股浓烈的茶梗子味儿。赵铁军推门进去,铺面不大,靠墙三面货架上码着成捆的旧皮带、成摞的铝饭盒、几排罐头铁盒和一堆拆散的机械零件,地上堆着几只打开的木箱,里面是俄罗斯产的铜制茶炊和旧怀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铜框圆眼镜,手里拨着算盘,抬头看见赵铁军进来把算盘珠子一收,偏头朝他的方向打量了两眼:“找谁?”赵铁军走到柜台前面把背包搁在脚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找李老板。上回他捎信说让我月底过来看货。”瘦老头把眼镜往下扒拉了一截从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偏头朝里间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老李!有人找!”
里间屋的门帘子一掀,李老板从里面走出来——还是去年那副模样,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半缸碎茶梗子。他看见赵铁军站在柜台前面,把茶缸往柜台上一搁,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声:“来了。比信上说的早两天。”赵铁军蹲下来把背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把两包干蘑菇和一包咸野猪肉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山里带的,给嫂子尝个鲜。”李老板把东西拎起来看了看搁在柜台下面,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进屋说。”
里间屋比外面暖和,墙上钉着一张绥芬河至海参崴的旧地图,地图边角拿图钉摁着几张手写的货单。靠墙搁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一堆票据和半盒回形针,桌角搁着一只煤油炉,炉子上坐着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老板给三个人各倒了一缸子热水,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上回你带走的那批机械,转手出了?”赵铁军把茶缸端起来暖着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没出。留着自家用,开春帮屯里人收地。”李老板把茶缸搁在桌上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这回打算看点啥?”赵铁军朝门外货架上那堆机械零件方向偏了一下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上回你说这边有批新货月底到。啥货?”李老板把茶缸端起来喝了口热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手指头在绥芬河位置点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边到了两台拖拉机,一台是德特54,一台是白俄罗斯的mtZ。都是旧货,但发动机没拆过。货主急着出手,要价不高。”
赵铁军把“德特54”几个字在心里盘了一遍——那玩意儿他前世在部队农场见过,皮实耐用,配件好找,比去年收的那两台老式拖拉机强一截。他把茶缸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问了一句:“啥价?”李老板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德特54要六百,mtZ要五百五。都是卢布价,你拿人民币或者货抵都行。”赵铁军蹲下来把地图上绥芬河到黑熊沟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看货。”
李老板把茶缸搁在桌上从桌角那堆票据底下翻出一张手写的提货单,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货在城外三里的一个旧仓库里,货主是那边的一个退役军官,急着拿钱走人。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赵铁军把提货单拿过来扫了一眼搁回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那个退役军官靠得住?”李老板把“靠得住”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靠不靠得住看货。货对了人就靠得住。”赵铁军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跟他在火车上跟王建军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明天一早去。”
从货栈出来赵铁军带着王建军在绥芬河街面上转了一圈。站前大街上倒爷比去年多了不少,路两边摆着地摊的、开着门脸倒腾俄货的、拿手推车拉货的挤得街面水泄不通。赵铁军蹲在一个卖俄式铜器的地摊前面把一只铜茶炊拿起来翻看了底部的钢印,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当地人,拿手比划着说这是从海参崴那边流过来的老货。赵铁军把茶炊搁回去站起来朝街对面那排俄货铺子看了一眼,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望远镜明天回来再看。今天先摸行情。”王建军把水壶从车把上取下来喝了一口,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两台拖拉机能挣多少?”赵铁军蹲在路边把鞋底的泥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德特54那台修好了在县里能卖两千出头,mtZ能卖一千七八。两台一起拿下来,刨去运费和修理,净赚两千五往上。”王建军把“两千五”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路边把水壶盖拧紧了搁回挎兜里。
两个人走到街北头一家小饭馆门口时马老板正坐在里面靠窗的条凳上喝汤——一碗红菜汤配着半块黑列巴,桌上还搁着半碟子酸黄瓜。赵铁军带着王建军进去在对面条凳上坐下来,跟掌柜的要了两碗红菜汤和一碟子酱牛肉。掌柜的是个哈尔滨口音的中年女人,端汤上来时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刚来的?最近绥芬河东西多得很,就看你会不会挑。”赵铁军拿勺子搅了搅汤里的土豆块和卷心菜,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妹子给指条道?”女掌柜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偏头朝街对面那排铺子努了努嘴:“街对面最里头那家,姓孙的,专收中国货往那边倒。你要是有山货皮子药材,找他比找别人强。但他只认好货,次的一眼都不看。”赵铁军把“只认好货”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碗里的汤喝了大半搁在桌上,偏头朝马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马哥下午去那边看看?”马老板把最后一口列巴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去。”
午后三个人过了街找到最里头那家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俄文和中文双语招牌,写着“孙记山货”。铺面比李老板那间大了一倍,靠墙两排货架上码着成捆的鹿茸片、成包的干蘑菇、成袋的松子榛子,柜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张大幅的中国东北和俄罗斯远东地图,地图上拿红蓝铅笔标了十几条线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实汉子,方脸膛,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穿了一件俄式旧军装上衣,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他看见赵铁军三个人进来把手里正在擦的茶杯搁在柜台上,偏头朝他们的方向扫了一眼:“收还是卖?”赵铁军走到柜台前面把背包搁在脚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卖。有雪蛤油和一批干天麻。”壮汉把“雪蛤油”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拿来看看。”
赵铁军从背包底把两斤雪蛤油摸出来搁在柜台上拿油纸揭开了一角——油色淡黄透亮,在柜台后面的窗户光里泛着一层半透明的润光。壮汉拿筷子头挑了一小块搁在舌尖上尝了尝又吐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品相不错。一斤三十五。”赵铁军把油纸重新包好了搁在柜台上拿手按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四十。我这是秋天攒的,油厚,你转手往南边卖一斤能翻两番。”壮汉把“四十”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货架边上把一包干天麻拿过来搁在柜台上解开看了一眼——天麻片切得均匀,色泽黄白,表皮纹路清晰。他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天麻多少?”赵铁军蹲在柜台前面把天麻包重新扎好了搁在雪蛤油旁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级品一百斤,你要的话我下回带过来。”壮汉把“下回带过来”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雪蛤油三十五,天麻一级品十二。你要是下回带,我先给你定个价。”赵铁军把雪蛤油的油纸重新拿麻绳扎紧了搁回背包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雪蛤油四十不松口。天麻下回再说。”壮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茶,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声:“你这后生比我还硬。行,雪蛤油先搁我这寄卖,卖出去了给你按四十结。天麻你下回带过来我看货再说。”赵铁军把背包拉链拉好了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下个月我带天麻过来。”
从孙记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面上的摊子收了大半,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赵铁军三个人沿着站前大街往回走,走到李老板货栈门口时赵铁军停住了脚,偏头朝马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马哥今晚住哪?”马老板把烟笸箩从兜里摸出来卷了一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站前那家红星旅社,我住了两天了。”赵铁军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早上看完货咱们碰头,拖拉机的事谈妥了我跟你细说。”马老板点着烟抽了一口朝巷子深处走去,赵铁军带着王建军回了李老板货栈后面的那间小客房——两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窗户上糊着两层报纸。王建军把背包搁在床板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孙老板说的价靠谱不?”赵铁军把背包搁在枕边把鞋脱了坐在床沿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靠谱。比咱本地价高两成,但比香港低一半。下回把货带过来让他先看,价还能往上抬。”王建军把“还能往上抬”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躺下来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翻了个身没再出声。
赵铁军靠在床头把背包里那张提货单摸出来就着窗户外透进来的路灯看了看——德特54和mtZ两台拖拉机的型号、引擎编号、存放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把提货单折好了塞回背包侧兜里,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朝外面看了一眼——绥芬河的夜色比黑熊沟屯亮了不止十倍,街面上虽然摊子收了但路灯下面还走着三三两两的倒爷,对面那排俄货铺子有几家还亮着灯,玻璃窗上透出暖融融的黄光。他刚转身要回床上躺下,外间屋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李老板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铁军,睡没?刚才那边货主托人捎话来,说明天看货可以,但要先交一百块定钱。你看咋弄?”赵铁军把外衣重新披上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偏头朝门外的李老板说了一句:“交。定钱我出,你明天带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