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火!”
“保持火力压制!”
前几天,格拉斯中士还会这样喊两句口号。
除此之外,他还会在弹雨的间隙扫视战壕,点名确认各哨位的状态;会在补给抵达时亲自清点弹药箱;用餐时,他也会主动挑起话题,活跃气氛……
然而,渐渐地,哪怕是他,也连口号都不怎么喊了。
这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懈怠,而是一种比死亡更沉重、比寂静更深刻的耗尽。
每天的生活只剩下机械的轮回:用餐——冷硬的口粮塞进嘴里,嚼三下便吞下,不尝任何味道;睡眠——蜷缩在战壕底部的凹槽里,眼皮一闭一睁,四小时便过去了。
期间被三次警报惊醒,却再也无法真正入睡。
在醒着的日子里,他只是机械地开火,开火,不停地开火。
小队里的其他人,乃至轮班的增援,状态也与他无异。
老兵马克经过长时间的射击,如今连自己扳机护圈上干涸的血痂是昨日的还是前日的都已分不清。
维修员卢刃斯因为上级调派了机仆到各个阵地虽然不用搬运弹药了,但他同样开始了无休止的射击,渐渐与其他人毫无差别。
就连之前对射击无比热心的布钟要,如今也失去了活力。
他依旧端枪,依旧射击,但眼神中早已没有了那种胡乱射击都能杀死虫子时的兴奋,而是穿透虫潮,落在更远、更空旷的地方。
望着山脊下几乎堆成一座山峰的泰伦虫族尸体——节肢叠压着节肢,甲壳垒砌着甲壳,用老兵马克之前还愿意开口时的话来说,
“我们不是守军,我们只是开火机器。”
没人知道这场如同打靶般的战斗何时会结束,上级下达的唯一命令就是开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们的思维已经麻木,除了开火、吃饭、睡觉、再开火,几乎无法思考其他事,仅剩下一个仅由‘扣动扳机’构成的神经回路。
武器早已烫得能用来烧水,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伴随着部件因高温而发出的细微嗡鸣,但没人会在乎这些。
他们的手指和被钉死在扳机上没什么区别,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断蠕动的虫潮,瞳孔收缩至针尖大小,虹膜边缘布满血丝,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出这具躯壳。
所有人,哪怕是身披陶钢动力甲、基因强化的极限战士,也只是重复着机械的射击动作:抬臂、抵肩、屏息、击发、后坐、复位、再击发。
没有怒吼,没有祷词,没有临终遗言——只有金属与甲壳撞击的钝响、爆矢弹头炸裂的锐啸,以及虫群腹腔被贯穿时喷溅出的浆液声。
整个防线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杀戮机器,在无休止的虫潮冲击下,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运转声:咔哒、轰、嗤、噗、哗啦……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轰——!”
“炮击吗?”
格拉斯中士听到这动静时,思维有些机械地反应,无它,因为这些天炮击从未间歇过,哪怕短暂的睡觉时间!
但很快,随着地面的剧烈颤抖,他麻木的思绪终于舒缓过来——那不是炮声!
是大地在碎裂!格拉斯中士左侧的整段战壕边缘如同酥脆的饼干般向内塌陷,碎石夹杂着粉末喷涌而上,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本能地侧身扑倒,然后听见了——嘶吼声,甲壳刮擦声,从地底深处钻入耳膜。
刚才塌陷的那段战壕此刻早已化作了一道深坑,一只巨大的虫子从地下钻出,不是冲上来,而是钻上来。
然后一道裹挟着岩渣的长尾,粗如攻城锤的鞭状末端狠狠抽在仍在射击位置处麻木射击的布钟要的胸甲上,合金板当场凹陷、撕裂、向内塌缩。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被击飞撞上后方的弹药箱,脊椎折断的脆响被第二波爆裂声淹没。
紧接着,防线崩解了。
这不是单点崩解,而是整条防线左翼大范围的地基同时崩塌。
显然,那些虫子不知何时通过地道径直挖穿了左翼阵地。
格拉斯中士看到两名正在换弹匣的士兵连人带枪被从塌陷的地面中冲出的高大无比,节肢满是骨刃的陌生虫子瞬间切割,化作瘫在地上的烂肉。
更远处阵地的友军见状,立即有三名驻守在左翼阵地的极限战士朝这边奔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他们脚下的岩层也突然倾斜——整段地面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下沉降,扭曲,翻卷!
无数的虫子从他们脚下涌出,瞬间包围并杀死了其中两名连脚跟都无法站稳、甚至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的极限战士。
“左翼失守!重复,左翼失守!那些虫子挖......”
通讯频道里爆出刺耳的电流杂音,随即被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喉音截断——那是最后一名极限战士在被杀死前传回的通讯。
看着不断塌陷的阵地,和死的如此随意的天使,格拉斯忽然笑了,那不是苦笑,也不是疯笑,而是一种彻底卸下所有重担后的平静。
他松开手,刚才翻滚时随手抓起想用作自卫的激光枪坠入下方翻涌的坑洞,转眼被碎屑和泥土覆盖。
然后,他慢慢摘下头盔,任由无数从坑道中涌出虫子朝自己冲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