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明铩羽而归,丛越站在家门口,目送他离开。
直到看不见孙耀明的身影,他才侧过身体,看着不远处墙角的阴影。
“连长,他走了,出来吧。”
墙角那片阴影动了动,不多时,张岩军走了出来,身后还带着关令和魏大元两条小尾巴。
“你小子,警觉性提高了不少。”
丛越敷衍地笑了笑:“还是连长您教得好。”
他指了指屋里:“快进去暖暖身体。”
看三人帽子和肩膀上的雪,就知道他们在门外等了有一段时间。
估计是三人结伴来了,发现孙耀明就在屋里,这才躲到旁边去等着。
屋里炉子烧得热,三人一进屋就把帽子大衣脱了,抖掉上面的雪,随便挂在墙壁的挂钩上。
“哎呀,丛越,你这屋里现在成了我们商量事情的老巢了,以前直接在连队办公室说话就行,现在不行了。”
张岩军熟门熟路地倒热水。
魏大元走进来了,突然披上大衣走出去,很快又回来。
“本来想叫上余满仓的,但是看他家关着灯,可能已经睡觉了,就不吵醒他了。”
他搓着手,径直走到炉子跟前蹲下,也不客气。
丛越重新捅开炉子添了两块煤,又搬了两个板凳出来,四个人围着铁皮炉子坐下,火光把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姓孙的来找你干什么?”张岩军一坐下就问。
丛越指着桌上的方块糖,“估计觉得白天开会时得罪我了,专门跑过来送礼,别的我没要,象征性要了一包糖。”
张岩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这件事。
他喝了口热茶,说道:“白天散会以后,我去团场跑了趟,找了熟悉的干事喝了顿酒,把孙耀明的底摸了个大概。”
摸人老底这种事,向来是关令去做的。
但是孙耀明空降当上白水滩的副指导员,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冲着关令来的,为了避嫌,这件事就交给了张岩军。
张岩军口中熟悉的干事其实是说辞,孙耀明的资料,绝大多数是团长主动递到他手里的。
他顿了一下。
“孙耀明的背景不得了,他是何副师长的侄女婿。”
关令和魏大元都有些诧异,张岩军紧赶慢赶,不久前才回到连队,没来得及和两人通气。
“何副师长在师里说话很有分量,孙耀明原先在师部宣传科就是何副师长点的名调上去的,干了不到两年,又放到咱们连来镀金。”
“按团长他老人家的说法,孙耀明在连里待满一年,回去至少提一级。”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的煤“啪”地炸了一下。
魏大元摸着下巴:“一个侄女婿,值得他花这么大的功夫拉扯?又不是亲生的。”
“我记得何副师长自己就有儿有女。”关令也有些疑惑。
张岩军摇了摇头,“不是这么简单,何副师长这个侄女,是他弟弟唯一的血脉,而他弟弟,年轻时在一次意外里,是为了救他牺牲的。”
“何副师长的弟弟牺牲以后,他就把侄女接到身边亲自抚养,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要上心。”
“难怪。”魏大元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之前只知道孙耀明是何副师长那一派的人,却没想到两人之间关系这么亲近。
“那这事难办了,咱们要是跟他顶着干,回头他在上面递句话,连里的物资、指标、设备,随便卡一下,就够咱们喝一壶的。”
关令没接话,像在琢磨什么事。
丛越听他们说完,才开口。
“背景硬是一码事,但这件事反过来看,背景这么硬的人,空降到咱们这个偏僻连队来,图什么?”
三个人都看向他。
“孙耀明想镀金,想往上升。”丛越的语气很平淡。
“他要是能力足够,在师部宣传科待着不是更好升?写材料、搞宣传,离领导近,出成绩快。”
“为什么要下到咱们牧业连来?还是分管副指导员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位置?”
“那还用说吗?”张岩军道:“因为何副师长啊。”
白水滩算个香饽饽,但是师部还有很多不错的单位适合镀金。
比如孙耀明之前所在的宣传科,就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但何副师长是主管畜牧业的副师长,他让孙耀明来白水滩,当一个牧业连的副指导员,明显是要在自己的路子上重点培养他。
丛越点了点头,又摇头:“这可能是一个原因,我认为还有一个原因。”
关令进门后一直沉默,这时候才开口:“你是说,他能力不行?”
“至少不是那种能独当一面的人。”丛越说。
张岩军一拍大腿:“我觉得丛越说得有道理。”
他看向关令:“何副师长把他放下来,明面上是镀金,但换个角度想,也可能是让他下来避风头,或者是在师部待不下去了。”
魏大元点了点头,跟着说:“镀金也得有本事镀,镀不好就是烫手山芋,他来咱们连快半个月了,干了什么?”
开会念文件,写材料报上去,大多数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待着。
魏大元“啧”一声:“反正我没见他去过牛棚羊圈,也没见他去地里看过。”
生产事务由连长和副连长主要负责,却不是说指导员没责任,关令就每一天都要去牛棚羊圈转一圈,戈壁滩上的盐碱地去得更勤。
白水滩上所有的生产情况,他都了熟于心。
张岩军哼了一声:“我管生产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哪个副指导员天天窝在办公室里写东西的,连里牛棚具体在哪个位置,他估计到现在都说不清楚。”
关令端起搪瓷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浮沫,喝了一口。
“丛越说得有道理。”
“孙耀明这个人,能力有限,但心思不小,他今天在会上针对我,不光是冲我来的,他是想在法国牛这件事上插一脚,捞点政治资本。”
“牛养好了,是他领导有方,牛出了岔子,是我关令指挥不当。”
张岩军冷笑一声:“他上午那一出,可不只是针对你,牛真出事了,我和老魏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