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疼得“嘶”的一声。
张岩军松了松手。
关令清了清嗓子:“丛越,我们刚才那些话,也不全是违心的,我们也希望你能有个好前程。”
丛越原本想逗一逗他们,闻言收起了那点兴致,表情认真。
“指导员,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但是现阶段,我希望留在白水滩,也不希望白水滩出现大变化。”
三人听了这话,不由地松一口气。
在丛越回来之前,他们三人背地里讨论过很多次,大家的心里都不是很笃定。
魏大元拍了拍桌子:“好,既然今天在这里说开了,那以后我们四个人一条心,绝对不能让孙耀明祸害我们白水滩。”
张岩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搪瓷杯。
“来,干一杯。”
四个搪瓷杯“哐”地碰到一起,四人互相对视,默契在这一刻不需要用言语描述。
干过以后,四人又沉默了。
“那要不……咱们趁着今天人齐,聊一聊对策?”张岩军提议。
关令沉吟了片刻,慢慢说:“孙耀明这个人,我打过一次交道,他写材料确实有一套,但有个毛病。”
“太爱写,什么事到他手里,都得先变成材料报上去。”
关令停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润了润喉咙继续说。
“你们想想,何副师长把他派来,肯定给了他任务,什么任务?无非两条,刚才我们讨论过了。”
他看向丛越:“往后,他肯定会找机会接触你,蛊惑你,引诱你主动提出离开白水滩。”
丛越点点头,心里有些烦。
“还有一件事,也是他的重中之重的任务。”关令又说:“抓咱们连的把柄,往上捅。”
“把柄?”魏大元皱起眉头,“咱们连有什么把柄?”
“没有把柄,他可以造。”关令的声音沉下来,“你别忘了,去年我们连队确实出了两起恶性事件,虽然当时团场领导摆平了,但是他非要把事情拎出来,拿这个做文章……”
张岩军的拳头攥紧了:“他敢!”
“他敢不敢不重要,得看何副师长敢不敢。”关令说。
“现在的问题是,孙耀明刚到,地皮还没踩热,他要立威,要抓权,就得有下手的方向。”
问题在于,谁也摸不准孙耀明会从哪里下手,也没人摸得清他具体多有能耐。
丛越坐在那里,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有个想法。”张岩军忽然开口,三个人都看他。
“孙耀明要写材料,让他写,要夸丛越,也让他夸,但是……”
张岩军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得比他写得更快更多,老关,你是指导员,连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归你管。”
“孙耀明要管宣传,可以,但从明天起,连里的大小事,先过老关,再过孙耀明,他拿到的,必须是咱们嚼过的馍。”
关令点了点头:“我明白,让他写,但每份材料后面都得附连党支部的意见,支部里我们三个人,他一个,表决不过咱们。”
“就是这个理!”张岩军突然兴奋。
关令瞥了他一眼:“别以为这么做就能治住他,别忘了他是何副师长直接委派过来的人,我们这点伎俩,只能给他添点麻烦,没法伤筋动骨。”
丛越看着他们三个。
每一张都带着风霜,这些年一起啃窝头、一起顶风雪、一起拼过命的那种交情。
“我这边。”他慢慢说:“他要是再找我谈,我就装傻,他说什么我都点头,但具体的事,我一个字不往外吐。”
“对。”张岩军说:“装傻是最高明的。”
“他夸你,你就说都是连里领导得好。”
“他问你细节,你就说日子久了记不清。”
“他让你写材料,你就说我文化低,写不了……不对,这个不行,这个太假了,你文化水平不低,总之你自己看着办。”
张岩军说完看向关令:“老关,还有什么指示?”
关令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了看。
雪又下起来了,外面一片漆黑。
“暂时只能做好自己,见招拆招,这也是团长给我们的暗示,但……”
“这人是个笑面虎。”关令放下窗帘,回过头来,“笑面虎比真老虎难打,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他越笑,咱们越得小心。”
张岩军站起来,把缸子里的水一口喝干,抹了抹嘴。
“行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四个从今天起,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心里得绷紧了。”
“丛越,你记住,不管孙耀明跟你说什么,你回来就跟我们仨通个气,一根筷子容易折,四根筷子……”
“折不断。”魏大元接过他的话。
关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丛越把风灯带出来,给他们点上,张岩军提着,三人陆续走出去,离开丛越家。
门关上后,丛越一个人坐在炕上,脑子里把这些破事全部过了一遍。
炉子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剩了一层红亮的炭。
他起身把茶缸和碗筷洗干净,回来后把灯掐灭,躺在炕上倒头就睡。
张岩军批了他一天假,他只休了半天。
早上起床把带回来的衣服都洗了,晾在屋里,靠着炕上的温度烘干,再把带回来的特产整理了一下。
下午,丛越就没事可干了。
他提了一包从京市带回来的特产,冒着雪去了试验站。
一进门,一堆人冲过来。
余满仓跑在最前面,给了丛越一个大大的熊抱。
“丛越,你终于回来了!”
“丛老师,我们都看报纸了,你真厉害,给法国人做手术都成了。”
“你是我们白水滩的光荣!”
丛越无奈一笑,把人扒开。
“你们不让我进办公室了?站在走廊里怪冷的。”
余满仓马上放开他,“走,进办公室,你今天必须给我们好好讲一讲你在京市的光荣事迹。”
黄长庆几人也跑过来了,簇拥着丛越进办公室。
外面冰天雪地,试验站的办公室里却热火朝天。
丛越被围在中间,逼着讲述这一趟出差的事迹。
庞春玲在一旁听得最认真,一看就知道她要添油加醋,再说给别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