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心里咯噔一下。
白水滩是个香饽饽,丛越自己知道,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现在,来了人,他才对这个结论有了真切的感受。
“孙副指导员,您好。”丛越点了点头,语气客气,“您什么时候到的?”
“有将近十天了。”孙耀明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动作很自然,一副主人家做派,像早就坐惯了这间屋子。
他说着,又转过头来看丛越,眼镜片上映着炉火,闪着光。
“丛越同志,你这次可是给咱们连队争了大光,给法国人做手术,还完成得这么完美,全国都通报表扬了,真不容易。”
“没什么。”丛越说:“都是分内的事。”
“丛越同志,你太谦虚了。”孙耀明摇着头,脸上还是露着笑容。
“我可听说了,京市好几家医院抢着想挖你,还不是因为你的医术高明,你全都拒绝了,坚决回到边疆,我心里佩服。”
丛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怎么传到这个刚来不到十天的副指导员耳朵里的?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田宏志,以及去了京市观礼的领导们……还有领导们身边的随行人员。
几个领导不会这么有闲心专门拿这件无关紧要的事出来说,田宏志和他们不是一个系统的。
“丛越同志。”孙耀明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搞得很亲密的样子,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
“我这个人啊,最敬重有本事的人,你在咱们连,屈才了。”
丛越往后退了半步,笑了笑:“孙副指导员,您太抬举我了。”
说话期间,他的余光扫向还在办公桌旁坐着的三人。
他们看上去在认真工作,不过每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丛越轻轻咳了一声:“连长、指导员,我刚刚回来,路上颠簸了几天,现在时间也晚,要不我明天再向你们汇报工作?”
张岩军连忙摆手:“你这一行确实辛苦了,快回去休息,明天不着急,我给你批一天假,你收拾好东西,再好好休息,后天再回岗位。”
丛越并腿敬了个礼,对孙耀明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他先是去了食堂,打包了夜宵,这才回自己家里。
出差一个多月,家里还是很整洁,许大姐安排了人隔几天就帮他打扫屋里。
丛越回来,不用再打扫,把带回来的行李收拾一下,按理说此时,他可以吃点夜宵,然后睡觉。
但他没有,他坐在客厅的八仙桌前,点了两盏油灯。
面前的夜宵也没有碰。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门口传来象征性的敲门声,下一秒就被人推开。
门没有锁,张岩军、关令和魏大元跟回自己家一样,抬脚就走进来,关上门,开始脱帽子和外套。
“现在办公室那地方,我是不想待了,气氛全搞没了,天天走进去,就跟进了谍战窝一样。”
张岩军拖着一副疲惫的身体,一屁股坐在丛越的对面。
魏大元打了个哈欠:“那家伙一天到晚绷着,我在办公室里,打个哈欠都不敢,怕他抓我仪容。”
关令走在最后面,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来了就坐下。
张岩军看着桌上的小菜,还有早就摆好的四副碗筷,顿时乐了。
“你小子未卜先知?知道我们一定来?”
丛越坐姿随意:“我走的时候,您老人家为了使眼色,眼睛都差点抽筋了,我要是还看不出来,我白活这么多年。”
“哈哈哈!不错不错。”张岩军在炉子跟前烤了烤手。
魏大元已经拿起酒壶,给大家的搪瓷杯里满上,自己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
“痛快,就是度数太低。”
丛越瞄了他一眼:“副连长,您这是和我一样,明天有假?”
魏大元嘿嘿一笑:“我开个玩笑,明天一大堆任务,不能喝度数高的,这个刚刚好。”
关令坐下来吃了几口小菜,垫了垫肚子,这才开始喝酒。
丛越先开口打破沉默:“那新来的孙副指导员,怎么回事?不是说我们连队小,指导员不需要副手吗?”
在此之前,白水滩一直没有副指导员。
牧业连的职工人数远远比不过农业连,有一些编制,实则不需要人手。
尤其是团长的风格,就是不养闲人,白水滩的事务关令一个人就能处理好,副指导员的位置便一直空着。
“不像是团长老人家派来的人。”丛越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关令放下搪瓷杯,语气平淡地说:“不是团长派来的,是师部绕过了团里,直接委派下来的人。”
丛越吃了一惊。
连队干部的调动,向来是团里说了算。
师部直接任命,这不合规矩。
“谁的人?”他问。
关令抬头看了丛越一眼,眼里带着欣赏。
这么年轻,一张嘴就问到重点了,不容易。
“我来说吧。”
张岩军放下搪瓷杯,两条腿盘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孙耀明这个人,我早就听说过,原先在师部宣传科当副科长,笔杆子硬,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去年秋天,师部几个领导斗了一次法,你们多少有听说吧。”
丛越点了点头,还是和矿肥工厂有关系。
189团的矿肥工厂稳定下来以后,丛越就没怎么关注这件事。
但是私底下还是听说了,针对第二间工厂、第三间工厂,师部领导之间有些不同的意见。
“何副师长和赵副政委两派闹得不可开交,孙耀祖是何副师长的人。”
丛越一点就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何副师长和赵副政委不对付,这是几乎放在明面上的,吴师长和政委也知道,还刻意纵容,在中间平衡两派的关系。
邓国松看上去是中立派,谁也不沾边,但他和赵副政委的关系很不错,两人是一起从部队里转业的老战友。
他们自家的团长是邓副师长的亲信,整个189团在外都被算作是邓副师长的人。
何副师长这一出,是直接把自己人安插进敌方大本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