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王振邦的思绪被打断,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很快又松开,担心是有紧急情况,连忙喊了声请进。
周培元推开办公室的门,故意露出诧异的表情。
“王院长,您还在呢。”他走进来,“我在外面看到门缝透着灯光,再看一眼时间,以为灯忘记关了,没想到这么晚,您还在工作。”
没有紧急情况,王振邦刚刚绷直的背脊放松下来,重新拿起桌上的手术方案书。
“还不算晚,今天丛越医生把手术方案的文字资料给我了,我今天不看完啊,回去觉也睡不踏实。”
周培元就是首都医院心胸外科的副主任,王振邦一手提拔上来的,与王振邦关系亲近,进来后不用招呼,自己就坐下。
“今天会议上丛医生的方案,我仔细想了,他的思路确实高明,我从医二十年,在国内没见过类似的手术案例,他那个理论底子,连我看了都服气。”
王振邦嘴角含笑:“是啊,今天我乍一听,也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我们国家还是人才辈出的。”
周培元偷偷观察王振邦,斟酌着语言:“但是,真的按照这个方案走的话,手术难度不小的。”
王振邦这时候才把眼睛从文件上移开,抬起来看向周培元。
“培元,你进医院的第一年就在我手底下做事,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传弟子了,你在我面前,有什么话都可以大胆直说。”
周培元便直说:“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在来之前,他预演了许久这番场景,也琢磨了许久自己要说的话。
“王院长,这台手术不只是医学问题,您比我清楚,法国贵族的孩子来我国做手术,全世界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果主刀的人太年轻……我不是说丛越医生不行,我是说他太年轻,他今年才多大?二十不到,在我们这一行,都算得上是小孩子。”
王振邦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正如他所说,周培元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才,除了医术,他对周培元的为人也很清楚。
周培元一开口,他就摸透了他的来意。
但周培元这一番话,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最担心的事情。
“你觉得怎么安排合适?”王振邦问道。
周培元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我的意思是,可以给丛医生换个位置,让经验丰富的人当主刀,丛医生上一助。”
“该用的方案还是他的方案,术中具体的步骤可以按照他的思路来,这样既发挥了他理论上的优势,又保证手术不因为经验不足出问题。”
他停了一下,见王振邦没打断,又补了两句:“王院长,您想,万一术中出了意外,国内舆论怎么交代?国际舆论怎么交代?”
“丛医生的论文写得再漂亮,他手上没有实战经验,我说句不该说的,那个法国贵族孩子的命攥在我国医生的手里,而我国的脸面也攥在这台手术上。”
王振邦听完没立刻表态,他把文件合上推到旁边,这才抬起眼看了看周培元。
“你这个考虑,也有道理。”
周培元的嘴角几乎看不到地上扬了一下。
“所以。”王振邦紧接着问:“你想当主刀?”
周培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院长,我什么心思都瞒不过您,我确实想争取主刀的位置,我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不等王振邦开口,他开始细数自己的优点。
“我做过法洛四联症的手术,虽然合并冠状脉异形的病例没有遇到过,但是今天在座的所有医生都没有遇到过,在这一点上,大家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再者,我是咱们首都医院的医生,在这里工作二十年,我对这里的环境,手术室和设备,以及麻醉还有护士团队都更加熟悉。”
首都医院自己人,这是周培元最大的竞争力。
手术要在首都医院进行,若主刀医生是别人,对医院来说,总归不是那么完美。
若是周培元来做主刀,手术最终成功了,对首都医院来说,就是一个金字招牌,能扬名海外的招牌。
王振邦也想过这一点,院里的领导也提到过。
但在他看来,病人的性命比一切名誉都要重要,他不能仅仅因为周培元是自己人,就选择他。
“就算要换主刀,首都军区医院的付敏医生呢?她也有治疗法洛四联症的经验,她还和丛越合作过。”
“你刚才可是说了,丛越就算不当主刀,至少也是一助。”
“你和丛越没有在同一个手术台上配合过,你们互相了解各自的手势习惯吗?”
“递钳子的角度、牵拉组织的力道、止血时下夹子的节奏,你们都对对方一无所知。”
王振邦盯着周培元:“照你这么说,选择付敏医生也合情合理。”
周培元听到这个问题并不觉得慌乱。
从始至终,他觉得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付敏。
刘志远的能力也很不错,可他是外地来的,根本没有优势,光是看这几天他为了适应气候和饮食就已经费了一些功夫。
而付敏,才是最难对付的人,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想好了说辞。
“我和丛越医生确实没没配合过,但是医院每天这么多病人等待手术,随便安排一两台手术让我们配合,默契就练出来了。”
“并且据我所知,付敏医生和丛越医生虽然是亲戚,但他们其实只配合完成过一台重要手术,这就要论默契的话,我认为为时尚早。”
王振邦等他讲完,才再次开口。
“第二个问题。”
王振邦说:“你说他来主刀太年轻,国际上有看法,那我问你,现在的情况是,法国人就是冲着他来的,如果不是丛越这个人,法国人根本不会选择我们国家。”
“孩子的父母指名道姓要的是丛越,我这头把你换上去,法国人问起来我怎么回?说我们觉得丛越医生不行?”
“这种做法,不是明晃晃打法国人的脸吗?你让外交部的同志怎么跟那边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