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桌两侧坐了比昨天更多的人，有些面孔是新的，有些是昨天吵过架的。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陆续坐下。
王振邦坐在主位，左手边空了两个位置，显然是留给丛越和田宏志的。
再往右数过去，刘志远把椅子往后翘着，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周培元在低头看笔记本，旁边放了一本很厚的英文书。
等大家都坐好了，王振邦清了清嗓子，简单给丛越和田宏志介绍了在座的主要人员。
每介绍一个人，丛越和田宏志都礼貌地笑着点头，视作打招呼，其他人大多也都笑着点头回应。
介绍到刘志远的时候，他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下巴还是扬着的。
付敏拳头都硬了，瞪了刘志远一眼。
这人傲气什么。
“介绍完了，那咱们就直接切入正题。”
王振邦示意技术人员打开投影仪。
“田主任和丛医生昨天刚到，还没机会看我们之前讨论的记录，患者的病情记录，不知道看过没有？”
田宏志看向丛越。
他的级别虽然比丛越高，但是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此行他与其说是来参与手术的，不如说是来协助丛越的。
尤其是处理人际关系方面。
一助的位置他是铁定捞不到的，不过他能保证自己绝对能进手术室，在社交过程中顺便观看手术学习。
对田宏志来说，这一行的目的便达到的。
先天性食管闭锁手术中，他已经见识到丛越的本事，加上他本人的性格，心里生不出嫉妒的情绪。
因此，在病情讨论会议上，他一切以丛越为中心。
还有便是，他们是下飞机后才从付敏手里拿到卢卡斯的病情记录的，昨晚太累到了宾馆就睡，也就今天清晨吃早餐时才看过。
根本没有时间深思，更没有时间研究病情。
此时田宏志看向丛越的目光里，透着掩藏不住的担忧。
王振邦这些话听起来平常，却无形之中给了丛越极大的压力。
会议在座的各位，可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心胸外科名医。
丛越这第一枪没放好，就会落入下风，被人看不起。
坐在对面的付敏同样神色担忧，她旁边的许国栋反倒饶有兴致，想要看看这小朋友怎么回答王振邦的问题。
若是丛越回答还没看病历，那都不用有然后了。
因为昨天会议结束前，王振邦特意交代了医务科的胡德明去机场时把病历带过去给丛越和田宏志。
昨晚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丛越若是没看过，说明他打成心底里就不重视不紧张这台手术。
王振邦以及卫健委和外交部的领导，怎么敢把手术主刀的位置交给他？
但他要是回答看过，今天就必须说出个所以然。
可时间这么短，他们在座的各位早早就拿到了病历，却直至今日依旧没有商量个明白。
许国栋眉头一挑，越来越期待。
“王主任，病历我已经看过了。”丛越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了一支粉笔：“我昨晚也已经想过手术方案。”
他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
“这个孩子的法洛四联症不是最棘手的问题，八岁，体重二十一公斤，肺动脉发育条件通过造影看是够的，真正难在冠状异常走行……”
丛越一边介绍，一边在黑板上画简图，不仅会议室里的大佬们听得明白，就连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工作的年轻医生也听懂了。
会议室里刚来时还有窸窸窣窣的小声讨论声，到了后来，只剩下丛越的说话声，还有粉笔擦过黑板的声音。
好些人一开始不以为意，到了后来，纷纷坐直了身体，包括许国栋。
“以上，是我的拙见。”
最后，丛越谦虚地说道，他站在黑板前等了片刻，发现没人提问，便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所有人都被丛越的手术方案震撼到。
不切右心室、从肺动脉入路、直视下疏通流出道，同时从右心房路径修补室缺，心肌保护用冷晶体停跳液灌注……
好些人还在回味丛越说过的话，有人觉得醍醐灌顶，也有人觉的天方夜谭。
“等等，你刚才说冷晶体停跳液灌注？”周培元忽然放下笔记本，眉头皱起来。
“这个方法是实验阶段的东西，国内还没有大规模临床应用的先例，你打算拿法国的贵族孩子做实验？”
“不是实验。”丛越说：“这是基于病历提出的最优方案，而且我自信能够做到。”
刘志远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烟，盯着黑板上那三条交叉的路径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你从始至终不打算打开右心室前壁？”
“对。”
刘志远依旧盯着黑板：“我有几个问题。”
丛越做了个请的手势：“刘主任，您说。”
刘志远连续提了几个问题，丛越几乎不需要思考，一一作答，到了后来，刘志远心服口服，再问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有半分钟，这才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心情复杂地看了丛越一眼。
“你的手术方案很完善，我挑不出错处，你真的是昨天才看到的病历？”
当然不是。
当初在呼市的医院里，马丁医生没有病例在手，没法给丛越看，却也详细地说明了卢卡斯的身体情况。
卢卡斯人在病房里，管家和保镖都守着，丛越没能进去接触卢卡斯，也就没法通过系统扫描他的身体。
但是光从马丁医生的描述里就已经让他了解了很多情况。
后来没有接到马丁医生的联系，丛越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这个病人，闲来没事时，便会思考卢卡斯的病情。
今天清晨看了病历，他心里就有想法，稍微完善一下，手术方案便已经成型。
“病例是今天清晨看的，不过在几个月前，我和患者的私人医生接触过，从他的口述中了解过患者的情况。”
几个月前，口述……
刘志远的背脊突然塌下来，无力感和挫败感从心底升起，让他满心都是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