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政委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转过身来,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这小孩是法国贵族,不是什么普通的工人家庭,他家里有爵位,你知道吧,他们的家族在法国国会还有席位。”
丛越微微有些诧异:“我知道他是贵族,但是我不知道他家里在法国这么有影响力。”
“现在知道也不迟。”
薛政委走回桌前,手指点了点那份函文,“几个月前法国总统来访,现在两国关系正好,但是……”
他顿了顿:“法国方面提出要送这个孩子来做手术的时候,外交部那边很意外,非常意外,他们本来以为对方会选美国,或者德国。”
“为什么选我们,你心里应该清楚。”
薛政委指了指丛越:“是因为你,他们点名要你,外交部要你马上出发,去京市。”
“京市?”
丛越马上低头看那份红头文件,刚才只是浏览一遍,很多内容没有仔细看清楚。
此时再看一遍,果然看到了手术地点,是京市。
“我以为他们会让我去法国。”
薛政委说:“估计是考虑到术后休养的问题,他们希望后续由熟悉孩子情况的手术团队跟踪孩子的情况。”
丛越明白了,如果他去法国做手术,肯定要带上一整个团队,因为法国的医生对波拿巴家族的说辞是,他们做不了这个手术。
波拿巴家族不见得多信任外国的团队,但肯定不会信任那些嘴上说不行的法国团队。
他们通过外交部申请,国家自然不可能随意派人,手术团队除了丛越,其他人肯定都是全国医学界的大佬。
这样的团队,是不可能长时间留在法国的。
波拿巴家族冒险让卢卡斯长途跋涉来到京市做手术,看来经过深思熟虑,各方面都考虑到了。
丛越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今晚好好休息,凌晨四点会有车送你去乌鲁市,对了,还有一个人和你一起去。”
薛政委似笑非笑:“你的老熟人了,兵团医院胸外科主任田宏志。”
丛越尴尬得脚指头扣地。
他和田宏志之所以熟悉,就是因为蔡明丽女儿的手术,因为这个手术,他们前段时间一起接受了革委会的调查。
虽然最终平安无事,但是也给司令部造成了一些麻烦。
薛政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丛越。
“这里面是兵团给你开的介绍信和临时工作证,还有一份特殊的文件,你被临时聘为首都医院心胸外科特聘专家,职务级别相当于主任医师。”
丛越接过信封时,注意信封有些抖,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手抖,还是薛政委的手在抖。
“丛越。”薛政委突然喊了一声,声音低沉。
“这个手术的意义,已经超出了医学本身,法国那边盯着,美国和一些别的国家也在背地里看着。”
“我国自成立以来,这是第一次有西方国家的贵族主动上门求医,组织上信任你,但压力之大,你心里应该清楚,你得扛住。”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薛政委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丛越。
“手术如果成功,两国医疗合作的后续协议就能顺利签署,如果失败……国际舆论会怎样发酵,谁也无法预料。”
“你这一次,不仅是在救一个孩子。”
丛越把信封揣进怀里。
窗外,西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帆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我会做好。”他说。
薛政委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两只手在办公桌上空握在一起。
“去吧。”薛政委说:“去做好准备,等待踏上战场。”
丛越转身走出政委办公室。
他要去京市了……不,他要回京市了。
时间还有,但是薛政委说了,凌晨四点就要出发,到了乌鲁市坐火车的话……丛越想起去蒙省出差坐火车时的场景,那也是很累人。
所以还是应该早点休息。
丛越却没有马上去师部招待所,他去了师部供销社。
出来之前不知道出的什么差,为了以防万一,他带了很多钱,票也都带上了,这下正好能用上。
这一次回京市,肯定要去看望一下两个姐姐,怎么能空着手回去,得带点特产,至于别的,回到京市后再置办一些。
两个姐姐对他好,他难得回去一次,排场少不得。
两个女人在村里相依为命,自己回去这一趟,不仅要看望,还得让全村都看一看,他的两个姐姐背后是有依靠的。
舅舅舅妈那边也要送一些礼物。
至于纪复华……看在矿肥的面子上,稍微给他带一包肉干吧。
丛越在供销社大扫货,提着大包小包才去了招待所。
今天提前吃了晚饭,饭后就去睡了,不到凌晨四点,他就已经醒过来,洗了个脸,强行让自己清醒。
司机在招待所的大堂里等着。
“我们先去兵团医院接上田主任,然后直接去乌鲁市,你们从乌鲁市坐火车到岚州,然后转飞机直达京市。”
丛越心中大喜。
居然能坐飞机,这路上可就少了很多折腾了。
他笑着回答:“我没问题,现在就出发吧。”
车子启动不久就到了兵团医院,田宏志提着行李箱从保安亭里跑出来,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他一头钻进后排。
“丛越,我这回沾了你的光,有机会去京市的大医院长见识了。”
丛越往旁边挪了挪,让他的背包放在座椅中间。
“田主任,您这话说的,我可是从姚院长口中听说了,您年轻时去过大城市进修。”
田宏志脸上不见疲惫,只有兴奋,“那不一样,当时我去的是沪市,京市也去过,但不是去交流学习的,这是头一回。”
他眼里闪过怀念:“哎呀,不知道现在京市什么天气,要是不下雪不下雨,我就带你去爬长城,长城你去过吗?”
“去过。”
田宏志突然哈哈大笑:“我傻了,我忘记你老家就在京市,你是来下乡的。”
两人有说有笑,丛越的瞌睡虫彻底被赶跑了,天还未亮,车子就已经驶入了乌鲁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