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经到了10月。
前两天，丛越收到了好消息，司令部通过了扶持计划，其中有些细节出现了变动，但总体还是按照丛越预想的方向进行。
工厂的选址就在189团的管辖范围内，据说已经开始动工盖厂房了。
182团人工配种试验站里，丛越把最后一批数据册子锁进铁皮柜，钥匙在掌心掂了掂，递给旁边的胡一舟，再回头看一眼冯明。
“胡站长，以后这些数据和文件，彻底交给你们了。”
今天，是丛越和冯明留在182团的最后一天，他们的借调期结束了。
胡一舟紧紧握住钥匙，“丛医生，这些日子，我们大家在你们身上学到了很多知识，真到了这一刻，反而舍不得了。”
其他的技术员连连点头，几个女同志眼眶有些红。
“将来肯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胡一舟伸出右手，和丛越的右手紧紧握在一起，“后会有期，走，我送你们出去。”
不仅是胡一舟，试验站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把丛越和冯明一起送到门外。
“丛越！还有冯技术员。”范小虎赶着马车出现，“齐副团让我来接你们，说啥也得让你们去喝顿送行酒！”
冯明下意识看丛越，丛越正弯腰系他那行军鞋的鞋带，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对范小虎一笑：“齐副团长太客气了。”
“走走走，必须去，还有我呢，你走之前我必须跟你喝一碗。”
范小虎推着两人上了马车。
天气已经冷了，食堂里还是热气蒸腾。
三张桌子拼成一长溜，铺着蓝桌布，上头大盘小碗挤得满满当当，手抓羊肉堆得冒尖，大盘鸡红油亮汪汪的，还有两瓶在团场稀罕得像宝贝的伊犁特曲。
齐副团坐在主位，左边空着两个位子，显然是留给丛越师徒的。
丛越和冯明一进门，满屋子喧腾的人声忽然低了下去，随即又爆发出更响亮的招呼。
“丛医生坐这儿！”齐双杰起身，亲自拉开椅子，等丛越坐下才回自己位置。
冯明被安排在丛越旁边，看着满桌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惹得旁边的人捂嘴偷笑，他自己也不觉得尴尬，跟着嘿嘿笑起来。
“都快到中午了，何必路上啃干粮，干脆就在我们这里吃足喝饱再出发。”
齐双杰再次站起来，双手端杯。
他不急着说话，目光先在丛越脸上停了一瞬，才转向众人。
“同志们，这杯酒，我代表场党委，代表182团全员同胞，敬丛越同志和冯明同志。”
“咱们182团搞人工配种试验站，从选址开始，多亏了189团的协助，其中丛越同志和冯明同志，还有已经先一步结束借调的冯喜同志，都给我们巨大的帮忙。
“这是帮咱们牧场养了一只下了金蛋的母鸡啊！”
有人“噗”地笑出声，齐双杰自己也笑了，不再多话，举杯向丛越示意，“来，干了。”
丛越起身，杯沿碰过去时略微低于对方的酒杯：“齐副团言重了，都是分内的工作。”
一仰脖，酒液辣得他眯了眯眼。
齐双杰放下空杯，忽然按住丛越的手腕，压低声音，带着酒气的热息喷过来：“丛越，真不能再考虑考虑？182团的位子给你留着。”
丛越笑着摇头：“白水滩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
齐双杰松开手，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丛越好一会儿，他重重拍了拍丛越的肩膀，拍得丛越身子一晃。
“行，我不强人所难。”他转向冯明，“冯明同志，你呢？你到了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家属随迁的事也可以打报告申请。”
冯明正啃一块羊骨头，忽然被点名，油乎乎的手举到半空，先看丛越。
丛越故意没看他，端着茶杯慢慢吹浮沫。
冯明把骨头放下，傻呵呵地笑道：“我还有很多知识要跟着丛老师学习。”
齐双杰哈哈大笑，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对着两人一举：“好！我也不劝了，但我把话放这儿，哪天你们在那边待烦了，我这儿的门，永远开着！”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热了。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红着脸哼曲，跑调跑到天山脚下又拐回来。
冯明在182团的时间长，和试验站的技术员更加熟络，很快就被几个年轻技术员拉着灌酒，脸涨得通红。
丛越则被兽医站的人围在中间，这个递根烟，那个非要再碰一杯。
在182团的这段时间里，他不仅参与了配种试验站的工作，还应冯小虎的邀约，参与了几场牲畜的高难度手术。
热闹的角落，胡一舟也在吃饭。
他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羊肉，刚夹起来，就听旁边的人说：“你说丛越医生真要来了我们182团，我们大家还有出头之日吗？”
另一人闷头喝酒，碗沿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灯光里闪了闪，低声道：“所以他走最好，技术是好，但好过头了，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咽下酒，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人……确实教了不少真东西。”
胡一舟看过去，是兽医站的同事，他也听说过，丛越这些时间做了几场手术，连兽医站的站长都对他敬佩不已。
丛越走了最好……
胡一舟心底隐约也有这样的阴暗想法，听了这样一番话，他下意识寻找丛越的身影。
丛越正在和范小虎干杯，脸上的笑容很坦荡，胡一舟也拿起面前的搪瓷杯，灌了一口。
散席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齐双杰脚步有些踉跄，坚持把丛越和冯明送到食堂门口。
他握了握丛越的手，掌心滚烫，“丛越，我这辈子挖过不少人，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可惜了的。”
丛越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紧了紧：“试验站的架子搭起来了，后头的事，你们团的人能顶上来，胡一舟站长很有能力，选出来的技术员手很稳，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马车已经套好，要送两人去车站，免得他们走许久的路。
丛越首先坐上车，“走吧。”
冯明也跳了上去。
齐双杰、范小虎还有胡一舟等人都在食堂门口对他们挥手道别。
冯明有些伤感，直到两人上了班车，离别的伤感被回家的欣喜彻底盖过。
终于要回白水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