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的视线重新落回纸上,手指沿着那些条目一行一行地走。
丛越看不出来他的情绪,只好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往下说。
“这一条我认为是最好实现的,师部只要挑选几个人才,送去白水滩给宋沅江,不出两个月他就能调教出来一批专家。
“您是没见周华诚,一开始他就是个自学的半吊子,跟在宋沅江身边学了没多久,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但是这第二条和第三条,我做不了主。”
团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别说你,我都做不了主,时间表有吗?”
“有。”丛越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是刚才他写计划时顺手列的时间线。
“工厂从奠基到投产预计不超过六个月,如果在已有建筑物上改建还能更快,投产后稳定运行三个月,第一批矿肥马上进行田间试验,等效果出来,就可以启动对一师的帮扶了。
“一师的工厂从动工到投产需要多久,我也不好说,但是估计,一师拿到自己的矿肥厂,比八师晚不到一年。”
他强调:“不到一年啊,这点时间算什么,他们不仅得到我们扶持,还能摸着我们过河。”
团长把笔记本和写了时间表的纸并排摆在桌上,身子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看着丛越,眯着眼好久没说话,久到丛越以为他晕碳了。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了好几圈,团长老人家终于说话了:“咱们现在需要的是师部的支持。”
丛越心中大喜,团长同意了。
团长站起来,把外衣还给司机,同时给了丛越一个眼神:“我这就去师部大楼,你跟我一起去。”
丛越微微一愣:“我也去?”
“废话,计划是你写的,技术部分你自己讲得清楚,我去跟领导谈战略,你负责让他们相信这玩意儿真能成。”
团长把那一叠信纸和笔记本折好放进口袋,从衣帽架上取下军帽戴上。
“走,这个点他们估计刚刚开完每天的例会,正好有时间见我们。”
丛越站起来,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待会儿可能要讲的内容。
土壤数据、矿渣配比、建厂周期、帮扶流程、时间表,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一颗钉子,全部要钉牢。
他跟在团长身后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招待所,司机已经先一步下楼,启动了吉普车。
距离不太远,为了抢时间,他们还是坐车来到了师部大院。
上楼梯时,团长头也不回问了一句:“紧张吗?”
“不紧张。”丛越跟在他后面。
团长笑了笑:“我都忘了,你小子参加过表彰大会,连司令部的领导都打过交道,今天这一出,对你来说是小场面。”
“怎么会?”丛越扯出一个微笑:“对我来说这就是大场面,但是我这人心大,不容易紧张,真紧张了也不上脸。”
团长没接话,丛越主动说:“但我一会儿说话会尽量简短,把重点说清楚就行。”
师部领导没那么多时间听技术细节,他们需要的是三样东西,可行性、利益分配、政治风险。
这是丛越当初找团长提议要进行人工授精,以及要分配宋沅江时总结出来的,他把这三个说清楚就行。
团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显然也是想到了这小子是在自己身上总结出来的经验。
“好,走吧。”
他们还是去找邓国松,邓国松是主管农业的副师长,试点工厂生产的矿肥用于改良盐碱地,这方面还是归他负责。
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一间,走廊上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来来往往,看见团长都点点头打个招呼。
团长带着丛越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邓国松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昨天才见过的林焕新,身后还跟着丛越,微微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
丛越并腿站好,敬了一个礼:“邓师长好,我是189团的丛越。”
邓国松放下文件摆手;“得了,你还自我介绍什么,前不久一机部考察团过来的时候,我才见过你,我像这么没记性的人吗?”
“这小子就是瞎规矩多,老领导别和他计较。”团长岔开话题,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份材料。
“我们团改良盐碱地的试点放在了白水滩牧场,这事虽然不是丛越负责的,但是也算是他牵头的,他对里面的门道熟悉,我就把他一起叫过来。”
邓国松的眼神落在被摊开的两份材料上,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话。”
落座以后,丛越等着团长说话,团长却闭口不言,他在等邓国松自己看完。
邓国松戴上眼镜,他看东西很慢,嘴唇一动一动的,在默念材料上的内容。
读到「扶持计划」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丛越,又低头接着看。
邓国松看完了,把材料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焕新,你这个计划,是要把八师的厂子保住,然后拿资源出来补一师的缺。”
“是。”团长大方承认,“司令部会上只是原则同意把试点工厂给一师,正式文件没下,协商落实四个字还有空间。
“如果我们这时候递一个完整方案上去,让司令部看到八师既有技术实力又有合作姿态,他们没理由拒绝。”
邓国松没马上接话,他转过去看丛越,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丛越,你说说,这个扶持计划在技术上可不可行。”
丛越还没回答,团长先说:“这个计划就是他提出来的,他能保证其中的第一条。”
他把关于宋沅江的事说了。
邓国松靠在椅子上,想了想才问:“宋沅江这个名字,我记得,当时在师部医院做肺癌手术的臭老九。”
他看了眼团长:“当时你就找我打报告,要把他调去你的团里改良盐碱地。”
团长微微颔首:“就是他,他在白水滩牧场,这好几个月了,有了点成果,如果能给他供应矿肥,他的作用就大了。”
邓国松的手掌按在笔记本上:“但用他做事,和请他教学,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