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医生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就到他觉得身体有点发麻了，这时候他才对丛越说：“我无权做决定。”
丛越说：“你代为转达，告诉卢卡斯的父母，有医生可以替他做手术。”
马丁医生还是摇头：“没用的，他们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医生替卢卡斯小少爷做手术，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我明白，但你也很明白，卢卡斯不做手术，只有死路一条，他们若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也许愿意赌一把呢。”
马丁医生彻底沉默了下来。
丛越低头看一眼手表，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蒙省兵团派来接他们的人差不多该到了。
他向余满仓示意，两人一起起身。
“马丁医生，我明天就离开呼市，但如果你们决定让我替卢卡斯做手术，我无论在哪里，都会回来。”
他向马丁医生伸出右手。
马丁医生缓缓站起来，没说一句话，只紧紧地和丛越握了手。
丛越和余满仓走出医院时，天还亮着，但其实已经不早了。
余满仓听完丛越的复述，脑海里浮现出卢卡斯病发时的可怜模样：“不做手术，他真的活不了？”
“活不了，最晚明年，这还是因为他作为贵族，有充足的医疗资源的前提下。”
“可是没有人愿意冒风险替他做手术。”
“我愿意。”丛越平淡地说：“如果他们也愿意的话。”
他们离开时没有惊动病房里的管家和保镖，也不需要他们送，此刻两人站在医院外的公交站台等车。
班车次数太少，需要等的时间也长，余满仓一脚踢掉脚边一颗石子：“假如让你做手术，你要怎么做？”
“你问手术方案？”
“对啊。”
“你居然有这么大的兴趣？”丛越有些狐疑，余满仓平时一颗心都在牲畜上。
余满仓耸了耸肩：“闲着也是闲着，听一听呗，而且那个小孩，也算被我救过，我有点关心他。”
丛越想了想：“我没看过他的片子，不好判断他的具体情况。”
他挑了一种最常见的情况，说了说自己设定的手术方案。
余满仓听完，沉默了半晌：“你就这么算了？我虽然一知半解，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很有把握吗？”
“我不是给过他们保证了吗？只要他们愿意，我一定回来。”丛越指着缓缓驶来的公交车：“车到了。”
公交车停在他们面前，扬起一阵尘土，丛越捂着口鼻上车，余满仓愣了几秒，追上来，跟在他后面上车。
买了票，两人走到公交车后排坐下。
余满仓屁股还没沾上椅子，就迫不及待说：“你可以再劝一劝他们，反正我们不着急不是吗？”
“我们着急啊。”丛越指着手表：“来接我们的同志快到了。”
余满仓连连摇头：“这个不是借口，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接待对方，你完全有时间留下来劝他们接受手术。”
丛越无奈地笑了笑。
余满仓更加不解：“那是一条人命，你其实最看重人命的。”
“医生这个职业啊。”丛越看着窗外，“有两件事不能强求，第一，病人愿意相信你，第二，家属愿意让你试，两样缺了任何一样，你再有本事也没用。”
余满仓皱起眉：“可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很可怜，一出生就有这种病。”
丛越看向余满仓：“如果病人和家属愿意，我一定全力以赴，若他们不愿意，你不能逼他们，作为医生，只能尊重病人和家属的决定。”
接下来这一路，余满仓都很沉默。
下了公交车，还要走几十米，余满仓的心情依旧很复杂，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
丛越拍着他的肩膀：“你不要难过，如果对方愿意，他们会主动再和我接触，至少会把卢卡斯的片子给我看。
“而且，他们是贵族，他们一个家族掌握的医疗资源，可能比我们全国都好，你担心什么。”
余满仓自嘲地笑了笑：“也对，轮不到我担心。”
回到招待所，两人刚进门，就听到外面传来吱的一声，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两人回头，就见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破破旧旧的吉普车，车漆掉得差不多了，一名壮汉长腿一跨，从驾驶座下来。
不过几秒钟，壮汉就走进了招待所，他越过丛越和余满仓两人，径直走到前台。
“同志，请问这里是不是住了两名从兴疆生产建设兵团远道而来的同志？”
前台的小姑娘指着他的身后：“就是他们。”
壮汉一转身，大步走过来，两只大手先握住丛越的手，又去握余满仓的，掌心粗砺，很有力气。
“欢迎两位同志来到我们蒙省，欢迎你们来到阿吉乃牧场，不对不对，现在还没到牧场，这里还是呼市，我犯糊涂了，哈哈哈！”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在灯光下，特别显眼，额头的汗珠也亮晶晶的，发际线比较靠后，额头也亮。
他整个脑袋都很亮。
丛越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你好，我是从兴疆生产建设兵团来的兽医，我叫丛越。”
余满仓紧跟着：“我也是兽医，我叫余满仓。”
“非常欢迎。”壮汉又说：“对了，我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叫包武阳，是阿吉乃牧场的副连长。”
刚说完，他的肚子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包武阳捂着肚子，一点都不觉得害羞，反而大方道：“哎呀，出门的时候把干粮给忘带了，这一天全靠喝水充饥。”
丛越笑道：“正好，我们今天有事情，还没吃晚饭呢，一起吃，我请客。”
“不行不行。”包武阳跟着往招待所餐厅走：“不能你请客，你们远道而来，应该我请客。”
“到了阿吉乃牧场，肯定要你请客的，这里就我来吧。”
“不行不行，这里是蒙省，也是我的地盘。”
余满仓从后面追上来，越过两人：“别争了，各付各的钱和票。”
“行，就这么办，到了牧场，我请你们吃香喝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