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了戈壁滩，很快进入了乌鲁市。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我们已经来到乌鲁市了，现在就去市医院，电影厂生病的同志情况怎么样了？”
丛越再次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眼后排的女同志，她依然闭着眼睛，额头的皱起来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些。
他再看另外两名女同志，她们的脸上没有慌张。
丛越回答：“一号吉普车，车上四名电影厂同志，暂时无大碍。”
接着，余满仓的声音传来：“二号车，我这里也没有危急情况。”
过了一阵，对讲机里传来马导演的声音，他坐在第三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我这里有两个人又想吐了。”
丛越对此感到无奈，只能回复他：“再忍一忍，必须到医院才有条件治疗，注意他们的情况，如果他们的意识迷糊，马上再报告。”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留意。”
马导演的声音听上去很慌乱，他是导演，也是这次队伍的领队，有人生病了不要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他的责任。
互通消息后，车上再次安静下来。
不过几分钟，石镇山又忍不住开口：“兵团的生活很苦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关怀，像是什么领导在慰问边疆的人民群众。
丛越用余光看到了他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还行，习惯了就好。”丛越不想和他纠缠，不咸不淡地回答。
石镇山眉头一挑，转头对后排的人说：“咱们这次出来采风，可真是什么都见识了，上次在那个什么地方，住的那个招待所，那条件，啧啧啧……”
他摇了摇头：“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后排的女同志都皱起了眉，其中一人眼神暗示石镇山闭嘴，石镇山已经把头转回去了，没有看到。
“所以说啊。”他又看向丛越：“你们兵团人可真不容易，这戈壁滩上一待就是一辈子，连个像样的城市都没有，搁我可受不了。”
丛越没说话，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石镇上觉得丛越的沉默是因为被他戳中了痛处，明显兴奋起来。
后排的女同志实在听不下去，插嘴道：“兵团人扎根边疆为祖国做贡献，过着艰苦的生活，比城里人伟大多了。”
另一女同志连连点头：“对啊，我们这次来边疆，就是要拍一部电视剧，把边疆的美景以及边疆人的风貌展示给全国同胞看。”
石镇山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问丛越：“你的普通话听着挺标准，你不是这里本地人吧。”
“不是，我是知青。”丛越语气平淡。
“下乡多少年了？”
“两年多。”
“这么久？”他夸张地提高了声调：“那你两年多就这么在戈壁滩上过了？谈对象了没？听说兵团女的少，是不是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丛越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把方向盘打了一圈，跟着前车拐弯。
接着，他淡淡道：“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脑子里只有谈对象这一件事，那边疆的建设就难了。”
后座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石镇山恼羞成怒，却还在奋力维持自己的体面形象。
“你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想买点什么都难。
“我们这次出来采风，光是京市到乌鲁市就折腾了好几天，你们兵团好不容易能来这里一趟，估计就跟过年一样吧？”
他不敢对付后座上嘲笑他的女同志，再一次把矛头转向丛越，企图在丛越身上找到优越感。
“唉，真是苦了你们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
“你们这也是为祖国做贡献嘛，边疆建设总得有人干，说实话，我心里特别敬佩你们，真心的。
“像我就不行了，在厂里拍拍片子，全国各地跑跑，虽然也辛苦，但好歹能见识见识世面，你们这一辈子就搁在这儿了，想想也确实挺心酸的。”
后座的女同志插嘴：“石镇山，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石镇山摆摆手：“我这不正跟丛医生聊天嘛，增进增进感情，总不能一路跟闷葫芦似的吧？”
他转头又看丛越：“对了，你说你是知青，你老家在哪里？”
“京市的。”
石镇山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僵住了，连眨眼都忘了。
刚刚他才暗讽过丛越没去过大城市，没见过世面，现在丛越告诉他，自己是京市来的知青。
过了半晌，他尴尬一笑：“哈哈哈，原来是老乡啊，真是巧了，在这么远的地方还能遇到老乡。”
他拍了拍丛越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老成。
“老乡啊，我跟你说，趁着年轻，多攒点经验，以后找机会调回内地去。
“这地方真不是长久之计，你是京市人，肯定想回去吧，再过几年，等你真在这儿扎下根了，想走都走不了。”
丛越真是服了这个人，刚被下了面子，不到五分钟，居然又抖起来了。
说好听点，叫越挫越勇，说难听点，叫不要脸。
“不过话说回来。”
石镇山还在说！
“下乡就下乡，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关系能留城，可你家里人怎么回事，当初怎么不运作一下，让你分配到一个好地方？这里太苦了。”
他伸手扯了扯丛越肩上的一颗扣子：“这扣子都快掉了，也不知道买件新的。”
丛越甩开了他的手。
石镇山的手打在座椅上，当场愣住。
车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我这身衣服确实旧了点，扣子也快掉了，我们兵团的条件跟大城市没法比。”
丛越把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快速看了石镇山一眼：“不过我还是有点眼力的，你这一身行头至少几百块吧，兵团一个月的津贴才几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不够买你脚上一双鞋。”
已经能看见市医院了，只有有个路口的距离，市医院比周围的建筑都要高。
丛越把车停在市医院外的停车场，扭头看向石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