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余昌荣吃完饭,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丛越再次回到师部医院。
夜晚,师部医院安静下来,食堂里已经见不到病人和家属,只有医护人员出现在这里。
丛越走进食堂,见到几个正狼吞虎咽的医生,都是外科的,很显然刚刚下手术台,这个点才来吃晚饭。
还有一些慢条斯理地吃,这里面有部分人是准备吃了宵夜下班回家,还有一部分是吃了宵夜值夜班。
“院长,好久不见。”丛越找到坐在角落的谭院长。
谭院长面前放了一碟青菜和一碗稀粥,闻言抬头:“丛越啊,不是回白水滩了吗?什么时候回来了?”
“就今天,因为别的事情来的,顺便来医院转一圈。”
丛越在他对面坐下:“您年纪大,三餐要定时吃,别学年轻人,对身体不好。”
谭院长喝了一口粥:“谁说我三餐不定时了,我吃了晚饭的,就是下午和卫生科的人开会,被他们气得够呛,晚饭吃少了。”
医院的行政岗和卫生科联系紧密,动不动就开会讨论事情,双方有各自的立场,会议上吵架是常有的事。
丛越没问,谭院长也不说。
他转而问:“你从前老找不到人,最近总是往医院跑,是为了那个宋沅江吧。”
“是啊。”丛越大方承认:“他是我当外科医生的履历上很重要的一笔,我肯定要盯着他的预后情况。”
谭院长问:“你吃不吃,我让厨房添点?”
丛越摆手:“不用,我才和兽医站的朋友吃过,刚溜达回来。”
谭院长不管他了,自顾自埋头吃饭。
丛越要了一杯温开水,等他吃完,才问:“我今天看过宋沅江了,他的情况已经可以出院了吧。”
谭院长擦了擦嘴:“上周就可以出了,但是领导还没有安排他的新去处,所以一直在医院里住着。”
“矿山是肯定不能回去的,虽然病灶已经切除干净,但是他的病还是要好好养,不然还可能复发。”
“那是。”
“不过就算不回去矿山,也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怎么还没安排?”
谭院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丛越。
丛越微笑道:“我就是想知道,后续要关注他的情况,可以去哪里找他。”
周围人不多,谭院长说话没避着,却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
“我的年纪能当你爷了,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这点小心思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懂?”
丛越一脸无辜,假装听不懂。
谭院长接着说:“从你一开始处心积虑接触宋沅江,就是想把他弄到你们牧业连的,对吧。”
“……不是啊。”
谭院长又说:“之前,师部有个小干部接触过宋沅江,被人举报要下放,去的就是白水滩牧业连,听说还是人家自己找关系去的地方。”
丛越装疯卖傻:“那是因为我们牧业连好啊,条件虽然比不上农业连,但是在牧业连里,可是大名鼎鼎的。”
“少给我装蒜,你们白水滩还没出名到那个地步,如果真是好去处,领导不会同意把人下放到那里。”
丛越皮笑肉不笑,准备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谭院长双肘撑在餐桌上:“其实是你把人弄过去的,现在你还想把宋沅江弄过去,你有什么目的?”
他刚问完话,下一刻就补充:“别想着糊弄我,我刚才说过了,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骗不了我的。”
丛越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还是挺恭敬:“院长,我们到外面说?”
谭院长盯着他半晌,撑着桌面站起来:“我正好要回家了,你陪我走一路。”
丛越忙站起来,帮他把桌面收拾好,碗筷送到指定的地点,再陪着谭院长走出医院食堂。
夜晚有些凉意,路边种了一排的白杨树,他们走在白杨树下。
谭院长走在旁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把烟盒递到丛越面前。
“你也来一根?”
丛越轻轻摆手:“我不抽烟,谢谢院长。”
谭院长把烟塞回烟盒里,烟盒再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这东西对身体不好,但有时候,就好这一口,就想来这么一根,从年轻到现在老了,就是戒不了。”
老烟枪了。
丛越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劝谭院长戒烟,便不劝了,只关心一句:“您要注意保重身体。”
“我知道。”谭院长摆手:“一个月就半包,多了没有,我要是敢多抽,家里女人会闹的。”
白杨树梢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落在土路上。
“说回宋沅江。”
谭院长扭头看丛越一眼,很快扭回去看着前面的路:“我觉得你不像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所以我劝你,不要和他走太近。”
丛越说话的声音平淡:“我觉得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现在的环境和早几年不一样了。”
“那谁能预料后面会怎么样,也许明年,又或者明天,一下子风向又倒退几年,你今天插手宋沅江的分配问题,弄不好将来会有麻烦。”
丛越摇头:“或许不会呢,或许明天一觉醒来,风气倒退十几二十年,那时候对这些留过学的知识分子,可是很重视的。”
谭院长回头瞪他一眼:“所以你靠赌?”
丛越愣了一愣,脚步停住。
是了,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大家做的,是尽量自保,谭院长的意思,也是让他自保,不要做多余的事。
可丛越知道啊,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宋沅江这样的人才,在未来能发挥多大的用处。
谭院长已经往前走,丛越跑了几步追上去。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谭院长突然抓住丛越的手臂。
“有些事情我不瞒你,我知道你舅舅是谁,他在咱们师部有熟人,那熟人又来拜托我,让我多提点你。”
丛越又是一愣。
“就算没有人交代,我原本就挺喜欢你这小年轻的,我也乐意提点你,但我不强迫你。”
好多问题在心里转了一圈,丛越最后还是没问出来,只问道:“假设我不插手,您估计,宋沅江最可能被分配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