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在值班室里写手术记录，听到小护士的声音，他把笔帽扣上，夹着病历本就走了过来。
全麻过后的苏醒是缓慢且混沌的，宋沅江躺在病床上几乎一动不动，只眼皮子不停地眨，好不容易才彻底把眼睛睁开。
丛越穿一身干净的浅蓝色医护工作服，进入病房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坐在病床旁，病历本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宋沅江恍惚了好一阵，他抬起手，想摸一摸自己的伤口。
丛越抓住他的手放回床上：“别摸伤口，就这么让它自己长好。”
宋沅江似乎此时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他缓缓扭头，定睛看了丛越好一会儿。
“丛医生……”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差点发不出来。
丛越笑了笑：“全麻手术之后就是这样的，你现在不能有太大动作，水都不能喝，要等你的吞咽功能恢复，你等我一下。”
他出去了片刻，没多久端着一个搪瓷杯回来，另一只手拿着棉签。
“不能喝水，我用棉签沾水让你润一润嘴唇。”
不等宋沅江应声，他就用把棉签头泡进水里，然后轻轻擦着宋沅江的嘴唇。
“好点了吗？”丛越问。
“好……好点。”宋沅江挤出一个笑容，麻药让他的舌头不听使唤，说话含糊，但丛越能听清。
丛越拿起病历本，语气舒缓安稳：“手术很顺利，病灶已经彻底切除干净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胸闷、刺痛或者别的不舒服，不用急，慢慢说。”
宋沅江用力地摇摇头：“不疼，很舒服。”
他的眼皮子一点点闭上，又用力睁开。
丛越连忙说：“麻药效果还没有彻底过去，你可能会困，如果困了就睡，别勉强自己清醒，手术成功了，有什么话，以后多的是时间可以说。”
宋沅江呵呵呵地笑了几声，眼皮子越来越沉，他还是坚持说了一句：
“谢谢你，丛医生，谢谢你救我。”
丛越轻声说：“不客气。”
宋沅江又睡过去了。
丛越在他的病床旁坐了一会儿，这才走出去，那小护士刚好就在门口。
“陈姐，这个病人没有家属陪床，你辛苦一些，多照看他点。”
陈护士笑着说：“你放心，这个病人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基本都是我照看的，唉，他也是个可怜人。”
宋沅江住进医院后，很多人因着他的身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不敢和他接触。
胸外科的护士们避无可避，陈护士作为新人，无奈地接受了宋沅江的护理工作，一开始她心里也害怕。
久而久之，她发现宋沅江不是那么可怕的人，相反，他很有礼貌，性格随和稳定，哪怕陈护士工作有纰漏时，他也没有表现出一点怒气。
宋沅江这名老人，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拿一张报纸或者一本书，就能看一整天。
他不是一个恶人。
陈护士不知道宋沅江为什么被下放，但她亲自接触过宋沅江，不敢相信这样的人是恶人。
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力，只是很多话，不敢说出来而已。
在丛越面前，陈护士敢说。
“希望他早点康复，也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回到家人身边，能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丛越心里无限感慨，最后只低声说：“会有这一天的。”
两人没聊几句，就各自去工作。
丛越才走到护士站就被护士长叫住：“我的乖乖，你跑哪里去了，院长满医院找你。”
“他老人家在哪儿？”
“在他办公室等你，快去，别一会儿电话又打过来了。”
丛越夹着病历本来到院长办公室，敲门。
“进来。”
听到声音，他才推门进去，谭院长正埋头在案桌上，不知道在写什么。
“院长，您找我？”
谭院长抬头又低头：“坐。”
丛越坐下，接着谭院长又不说话了，继续埋头苦写，过了将近十分钟，他才停下笔，再次抬头。
“7号病房的患者怎么样了？”
丛越对宋沅江的情况很了解，张嘴就说：“刚刚醒过一次，麻药没有完全过去，现在又睡了，各项数据都正常。”
他打开病历本，把宋沅江的数据报了一遍。
谭院长满意得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马上写一份报告，我要递交给领导，对了，你看看这个，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他把自己刚刚写的东西递给丛越。
丛越接过一看，嚯，居然是宋沅江的手术汇报草稿，手术结束才多久，老谭同志连汇报都写好了。
“这个……不着急吧，等人清醒过来，我们再看看情况，接下来再拍一次片，等情况稳定了再汇报，我觉得这样比较稳妥。”
谭院长啧啧两声：“你小子医术高明，但还是年轻，在这方面考虑得不太妥当。”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茶水，才说：
“宋沅江的手术在领导那儿挂了名，领导也在等手术结果，现在手术结束了，不马上给领导汇报，还等一等？”
丛越恍然大悟，果然是他考虑不周。
他又看了遍谭院长的草稿，递回去给他：“这些说话的艺术，我拍马赶不上您，您让我提意见，是高看我了。”
谭院长不是真的让丛越提意见，丛越太年轻，他提了，谭院长自己也不敢采纳。
“叫你过来，是让你尽快把宋沅江的手术记录写出来。”
他去师部领导面前汇报时，需要带上手术记录，别管领导看不看得懂，反正要让领导觉得他们专业。
丛越从病历本里抽出手术记录：“刚写好的。”
谭院长的眼睛又笑得眯起来：“不错，我就知道你是好样的，效率比谁都高，你真没意愿留在我们医院？”
丛越讪笑：“等农科所的借调结束，我回牧场还有一堆工作，现在牧场正在发展的关键时刻。”
谭院长早知结果，不过随口一说，丛越拒绝了，他一点都不意外，他早就听说，丛越对白水滩牧场爱得深沉。
他转而说：“司令部关于布病的表彰大会确定时间了，就在下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