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师部医院的手术室，说是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间刷了白灰的土坯房，现在哪里的条件都不好。
不过终归是比白水滩的手术室要好，丛越在那里就完成过好几台手术，在这里自然没有挑剔的想法。
他站在手术台前，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色手术衣，站在手术台前，亲自给宋沅江插管。
麻醉医师开始推药。
宋沅江的眼皮不断眨着，看上去想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
这时丛越才走到一旁的医用观片灯前，再一次看宋沅江的胸片。
谭院长和胸外科的主任也换上了手术衣进来，他们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
这里不是兵团医院，手术室外没有教学用的观察室，他们只能全副武装进入手术室观看。
麻醉医师说：“麻醉已经好了，各项数据正常，可以开始手术。”
丛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手术步骤过了一遍。
右肺上叶切除，标准的后外侧切口，游离肺门结构，处理肺动脉、肺静脉、支气管，清扫纵隔淋巴结……
这套操作在他系统里已经做了上千台，闭着眼睛都能做，但每一次，站在真实世界的手术台前，他依然无法做到心如止水般的平静。
“开始吧。”他睁开眼睛，深呼吸了一个来回。
碘伏一层一层刷在皮肤上，常规的消毒铺巾，丛越做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按系统最严格的标准来。
光是铺巾就铺了四层，李医生和赵医生对视一眼，都觉得他小题大做，但两人都没吭声。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丛越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手术刀。”
器械护士经验十足，下一秒就把手术刀按在丛越的右手。
手术刀按在第五肋间，后外侧切口，皮肤、皮下、肌肉，一层一层地切开。
丛越的切口很精准，刚刚好够用，多一厘米都没有，刀尖在每一层的控制达到了极致，出血量很少。
这个年代的医生做切口喜欢大刀阔斧，一刀下去恨不得开半个背，丛越一上来的操作，就让手术室里其他的医生大吃一惊。
李医生忍不住提醒：“丛医生，刀口开得有点小，视野可能不太好。”
“够的。”
丛越几乎没有停顿，继续下刀。
李医生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难免担忧起来。
胸外科主任闻言看了看，满脸的不可置信。
“开胸手术哪有这么小的切口，看不清里面啊！”主任发话：“丛医生，赶紧扩创口。”
丛越的声音依旧平静：“够的。”
“够什么，别胡闹！视野不够，一旦出血，你根本止不住。”
主任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自己上前操作。
丛越还是太年轻，太莽撞了。
胸科手术必须大切口、充分暴露视野，不然就是拿患者性命开玩笑。
除了担心出血，他还担心切口太小，一会儿根本找不到病灶，找到了也切不干净，若是术后还有癌细胞残留，这台手术等于白做了。
好在患者是臭老九，不是普通百姓。
手术失败，臭老九死了，给医院带来的影响不会过大，甚至可能无人询问。
但他还是希望手术能成功，哪怕是臭老九，那也是一条人命。
看到这里，主任已经暗地里松了松筋骨，视线却一直落在手术台上。
虽然自己不想沾手，可事到临头，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消逝，他会良心不安。
主任已经暗中做好准备，一会儿出了问题，他要马上上前接手，把剩下的手术完成。
没有理会质疑，丛越手上动作纹丝不乱。
完成一个操作的空隙时，他抬头瞄了一眼，对面的李医生和赵医生，以及主任都戴着口罩，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可光是从眼神里，就能看出他们的不认可。
对此，丛越感到很无奈。
现在外科的信条是切口越大，暴露越好，手术越干净，越安全。
原因很多，主要是因为现在没有 ct、mRI，只有 x 光和超声，看不清病灶大小、边界、位置。
下刀前医生对患者的情况知道得很模糊，所以只能开大切口，先打开看看，避免遗漏病变或误伤正常器官。
可丛越不需要，在开始手术前，他又在系统里模拟了宋沅江的情况，肿瘤的位置和大小，他一清二楚。
他当然可以学习现在的医生，开大切口，按部就班完成手术，不会露出任何一点破绽。
但宋沅江不年轻了，大切口对他来说，意味着风险增加，预后效果更差。
宋沅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最晚五年，他会平反，他会回到从前的工作岗位上。
只要熬过了这一关，术后保养得当，他还能活好久，可以替国家做贡献。
思及此，丛越更加专注，继续下刀，李医生和赵医生都聚精会神看着。
“哎？”站在后面的胸外科主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疑惑。
他是这间手术室里最有胸外科经验的医生，自己做过不少手术，也见过不少开胸的场面，但切开得这么干净利落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走，凑到更近的地方，看得也更清楚。
这一看，心里对丛越的佩服更上了一筹。
大多数医生在切开胸壁肌肉的时候，钝性分离和锐性分离混在一起，层层叠叠，有时候肌肉束被拉断了，出血要止半天。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每一刀都在正确的层次上，筋膜、肌肉、肋间肌，分得一清二楚，层层分明。
他掀起眼皮子看丛越一眼，丛越还在全神贯注操作。
难怪这个年轻人得到兵团医院的赏识，是有理由的。
“丛医生，你这开胸手法……在哪儿学的？”主任忍不住问了一句。
丛越随口回答：“私下训练过很多遍，我同时也是兽医。”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主任一下子跑偏，以为他是在牲畜身上训练出来的技能。
“这一手技术，我佩服。”主任连连赞叹。
丛越没有再回话，胸膜已经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