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宋沅江的体检结果。
“您看，这是胸片，这里有个阴影，还有这是痰检报告，从里面找到了癌细胞，确诊为肺癌早期。”
谭院长看完检查报告，轻叹一声：“我早就有了预料，毕竟是在矿场工作了几年，以前我们医院也接诊过不少矿山的职工，肺癌也发现过一些。”
“可惜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惋惜。
对宋沅江感到惋惜，同时也对从前那些检查出肺癌的职工感到惋惜。
丛越等不到谭院长的话，只好主动提到：“这是早期的肺癌，还没有扩散，虽然病人年纪大，但还是有手术指标的。”
“这是肺癌。”
“是早期肺癌。”丛越强调：“是可以通过手术治疗的，但必须尽快，一旦病情恶化，到了无法做手术的地步，那就药石无灵了。”
“手术……”
谭院长喃喃自语，念了这两个字好几遍。
“你先说一说，切除肺叶？”
丛越不假思索地答道：“不，不用一刀切，只切除肿瘤及周围少量正常肺组织，能最大程度地保留病人的肺功能。”
说着，他找谭院长要了纸笔，画了一张简易的人体肺部器官图，再用笔模拟手术路径。
谭院长看完连连惊叹：“果然是你，总是能给我惊喜，按照你的办法，确实可以很好地保存患者的肺功能。”
丛越点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对吧，而且患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浸润程度低，只要切除了肿瘤，存活率很高，这个手术我可以做，我对自己有信心。”
谭院长道：“我对你也有信心，不过还是不行。”
“为什么？”丛越表情凝固。
谭院长的手指点了点化验单：“如果是别人，我一定支持你做这台手术，也会全力劝患者和家属同意手术。
“但这个人，他本来是没有资格进我们师部医院治疗的，这次特批，是因为他的肋骨手术。
“现在肋骨手术结束了，我们不能违规替他做其他手术。”
丛越想了想：“那就再申请，申请替他做肺癌手术。”
谭院长沉默不语，他与丛越站的角度不同，显然，他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坏分子专门打申请，给自己惹来麻烦。
丛越并不觉得生气。
他其实早有预料，就如之前在西泉县医院，沈专家做完开颅手术之后，西泉县医院的院长急切地想让沈专家转院。
比起不让自己的医院招惹麻烦，沈专家的命反而是次要的。
丛越不是愣头青，加上前世的父母都是以利益至上的人，他对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心知肚明。
但不代表他认同。
他也不能放任一个原本有治疗机会，同时自己有求生欲的人不能接受治疗。
在门外等待的时间里，他已经想好了说服谭院长的理由。
“院长，您听我说，就是因为他的身份，所以我们更应该替他做手术。”
谭院长眉头一挑，他知道丛越的心思，面对这个有能力的年轻人，他还是很愿意花时间听他说话的。
“你说一说。”
丛越的语气四平八稳：“这是一个很少见的手术，我问过肿瘤科的同事，他们说师部医院很少做肺切除手术。”
谭院长下意识点头。
他比丛越更清楚师部医院的情况，肺切除手术不仅少做，成功率低，就算手术成功，病人也在术后因感染死亡。
总之，能做手术的病人少，手术后能活下去的根本没有。
不仅是师部医院，就连兵团医院，也没有过成功的案例。
“这是医学界需要攻克的难题。”谭院长有心无力。
“这一次就是机会。”
丛越斩钉截铁道：“之前，医院里没有替肺癌早期的病人做过手术，如果这一台手术成了，就是第一例。”
谭院长微微颔首，在此之前，医院遇到的肺癌病人，至少也是中期的，多数都是晚期，等发现了基本没有治疗条件。
这是难得的，能够在早期就发现的肺癌病例。
丛越接着劝说：“其实到目前为止，检验科已经从这个病人里获得了经验。”
谭院长沉默良久。
就在丛越想继续劝时，他抢先开口：“你的意思，是希望医院把这个病人作为实验对象？”
丛越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实验对象，这个词语用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让人感到不适。
可丛越明白，只有这样，才能给谭院长一个理由，让他放心地向上申请，集中医疗资源治疗宋沅江。
“您想得不错，这是吃螃蟹的事情，宋沅江的身份正好合适，他自己也有意愿，而且没有家人。”
说完，他又补充：“不管手术成功还是失败，不管术后他是死是活，这都是很宝贵的经验，院长，光是我们八师就好几个矿场。”
谭院长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停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似乎忘了丛越还在。
他心里因为丛越的一番话掀起一片波澜。
八师有好几个矿场，矿场里的职工，比一般人更容易患肺癌。
那些普通职工，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肺癌，身体出现了不适，多数人熬着，实在不行就去卫生所开药打针。
卫生所水平有限，卫生员根本想不到癌症这个词，多数只会当做普通咳嗽开药。
一来二去，许多人等病情严重了才会到医院，导致现在，师部医院才第一次遇到肺癌早期的患者。
如果宋沅江真的通过手术治好了肺癌，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病例，而是可以对外推广，尤其是推广到矿区的案例。
谭院长转过身，目光落在丛越身上，沉着声问：“你说这么多，其实只是为了替宋沅江做手术。”
“是。”丛越一口应下：“我不管他什么身份，我只看到了他的病，他本人愿意接受治疗，而我是可以治疗他的医生。”
谭院长看了他好久，终于说：“出去吧，我会考虑的。”
到了这时，丛越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用，他起身欠了欠身。
“院长，为了病人，为了医院，我都希望这次手术能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