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下马,摘下帽子抖了抖,再把肩膀上的雪花也拍掉。
跟在身后的几辆马车也停了下来,医疗驻地里立即有人抬着担架跑过来。
“这是白狼沟冬牧场的牧民,两个重症者先送回来,轻症的跟在后面,大概一两个小时后到。”
医疗驻地的负责人是西泉县医院传染科的主任马诚实,他带着人赶过来。
“马上把患者送进病房,单开一个帐篷,不要和轻症混住,血压体温先量上,我马上过来。”
看着患者被抬上担架,往驻地里赶去,马诚实才腾出手和丛越握手。
“丛医生,辛苦你了,感谢你的付出。”
白狼沟大队的冬牧场,就是陈肃等人染上病的地方,这里不一定是源头,但一定存在病症。
去这里排查的人,比去别的地方排查更容易感染。
丛越主动请求去白狼沟大队的冬牧场,思想觉悟之高,让马诚实无比佩服。
“这是我的职责。”丛越客气一句,转而说:“马科长,我个人判断,白狼沟大队的冬牧场,应该就是病毒源头。”
“哦?”马诚实精神一振:“你仔细说说。”
丛越挤了点消毒液在手上搓着,说道:“白狼沟冬牧场的情况很不乐观,阳性的病畜占了至少三分之一,患者数量也多,其中还出现了重症患者。
“我虽然没有到过其他生产大队,但估计应该没有比白狼沟更严重的地方。”
马诚实握了握拳:“这是好消息。”
找到了源头,就能更有针对性地开展防疫工作。
“丛医生,你先去休息,我去看看重症患者的情况。”
说着,他大步离开,丛越没去休息,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消过毒后戴上口罩手套去了病房。
所谓病房不过是一顶顶的帐篷,附近新集公社的空房子也安排住了病人,可是远远不够,光是公社里患病的人就已经住满。
这几天,医疗队分成几个小组到各牧业队的冬牧场排查,陆续带回来不少病人。
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丛越看着其中一顶帐篷,刚才他看见马诚实进去了,那应该是安置两名重症者的帐篷。
他想了想,没有进去。
里面已经够多人了,他再进去,帮不上忙还会让帐篷里变得拥挤。
马诚实是县传染科主任,有过治疗布病的经验,有他在,倒是让人放心。
丛越脚步一拐,往医疗驻地门口赶去,算算时间,白狼沟冬牧场的轻症者快到了。
果然,他在门口等了几分钟,就见到骑在马上的杜凯。
分配任务时,丛越主动请求去白狼沟冬牧场,杜凯紧随其后,跟着他举手。
年纪大的医生都分配到公社,不用舟车劳顿,牧场自然是年轻人去,丛越和杜凯两人都年轻力壮,一下就被选上。
到了白狼沟冬牧场,他们才意识到这里的问题有多严重。
好多牧民和牲畜都病了,年长的老牧民猜了个大概,坐在冬窝子门口抽着烟,唉声叹气。
等医疗队出现,他们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砸得所有人都血肉模糊。
“凯哥,你没事吧?”
把轻症者安顿好,杜凯回到居住的帐篷换干净衣服,然后给自己的身体消毒。
丛越钻进帐篷里:“我看你的表情不太好。”
杜凯搓着手,长长叹气:“我耳朵里,现在好像还能听到他们痛哭的声音。”
感染布鲁氏菌的牲畜有很大可能会终生带菌,就算给牲畜治疗,也没法彻底清除体内病菌,只能暂时控制症状,一旦停药必复发。
现在还是冬天,低温下病菌能存活很久,传播风险极大。
所以,牲畜一旦呈现阳性,一律扑杀。
白狼沟冬牧场里三分之一的牲畜都要扑杀。
杜凯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么多牲畜,都还活着呢,全都被推进坑里活埋,不是我养的我都不忍心,何况是他们。”
丛越和回想起那一天,白狼沟冬牧场哭声震天,牲畜也在嘶吼。
但泥土还是覆盖了上去,超过两米的深坑,好像把牧民的心一起埋了进去。
“他们该怎么办啊,牲畜是牧民的命根子。”
丛越拍了拍杜凯的肩膀:“放心,国家不会抛弃他们的。”
“也是。”杜凯苦笑一声:“现在没空伤春悲秋。”
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两人再次跟随队伍进入大草原,去别的生产大队牧场。
几日后回来时,再带回来几个患者,好在症状都不严重。
这一日,马诚实宣布:“新集公社下所有生产大队已经全部完成了排查工作,接下来,我们将会专注于患者的治疗工作,现在,我说一说如何安排……”
沙泽市、兵团和野战部队的支援已经到位,与新集公社用同一片草场的其他公社以及兵团牧业连已经开展排查工作,不需要医疗驻地另外派人。
接下来,他们要专注于现有患者的治疗。
治疗工作有条不紊进行。
天气太冷,条件太恶劣,这个帐篷要添炭盆,那个帐篷要棉被,这个病人关节疼得不行,那个病人原本有肺部疾病,咳得停不下来……
杜凯来回跑了几趟,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
他走到丛越旁边坐下:“我刚才听说有一支首都来的医疗专家团队要过来加入我们,估计就这两天到。”
丛越正在煮沸水消毒医疗器械,天气太冷,消毒水冻得没法用,只能靠这种办法消毒。
杜凯帮他添了柴火:“首都的医生肯定厉害,这下我们的压力小了。”
“也不一定。”丛越淡淡地说。
“啊?为什么不一定,首都的医生诶。”
丛越斟酌片刻:“很多病是有地域性的,比如有采石场或者矿场的地方,当地医院治疗尘肺病的经验更充足,靠海的城市,医生会经常接触风湿病人。
“布鲁氏菌通过人畜传染,多发生在牧区,大城市反而难见,单纯从这个病来看,大城市的医生比不过我们边疆牧区的医生。”
杜凯恍然大悟。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
“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