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干笑一声:“还是那件事,你真不愿意回城?”
“又是我舅舅托你问的?”
“也不算,不只有他。”
陈肃自己的爹也在问,他爹也是首都军区的军人,首都军区医院因为丛越做的那台断肢再植手术,已经对丛越很关注了。
他爹得知丛越就是周勤勉的外甥,心思就多了一点。
两个长辈一起找陈肃带话给丛越。
“我爸和你舅舅在兵团里有熟人,你要是愿意,他们可以找关系给你运作一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去京市的学校。
“读完工农兵大学后,安排你常驻京市跑审批项目,人事关系还是属于建设兵团,只不过办公地点在京市。”
这么一顿操作,约等于回城了。
陈肃又道:“以你的能力和功绩轻而易举能拿到工农兵学员名额,不用你舅舅打招呼,你不用担心连累他们。”
“不是这个问题。”丛越摇摇头:“是我不想回去。”
他看着下面的人载歌载舞,再抬了抬头,看向更远处的草原。
夜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是辽阔的大草原。
“现阶段我留在兵团,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而且我的生活不困难,没有回去的必要。”
陈肃又问:“不想回去?”
“是现阶段不想离开这里。”
陈肃说:“行。”
丛越扭头看了眼陈肃,明白了他其实不是想劝自己,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替长辈传话。
话传到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不在乎结果。
两人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丛越挑了挑下巴:“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这样的机会不常见。”
陈肃笑了笑:“我不着急,不和他们抢了。”
“也对,你没比我大多少,不着急。”
丛越坐得久了,屁股疼,他挪了挪身体,换了个坐姿,不小心碰到陈肃的手。
他反手握住:“你的手很冷。”
陈肃不太在意:“风吹的吧。”
丛越侧过身体,摸上陈肃的额头,眉头轻蹙:“你在发烧。”
陈肃还是不在意:“小事。”
丛越已经站起来,表情严肃:“你不能在一个医生面前说发烧是一件小事,跟我来。”
陈肃没办法,只能跟着他走下山坡。
到了距离最近的医疗点,丛越翻出温度计让陈肃量体温。
果然发烧了,不过只是低烧。
“睡一觉就好了,不是多大点事。”陈肃说。
他人看起来还算精神,似乎真的只是一点小病,可从刚才开始,丛越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你平时经常生病吗?”他问。
陈肃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还是回答:“不怎么生病,我们常年训练,体质比一般人好。”
“但你现在生病了。”
“……我们也不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人,偶尔也会生病的。”
丛越抓住他的手腕往外走:“平常不怎么生病的人突然生病了,更要好好查一查原因,你现在跟我回白水滩卫生所。”
“我的兵还在这里。”
“他们玩着呢,顾不上你。”
丛越把陈肃推上马车,回头叮嘱余满仓几句,便驾着车回白水滩。
白水滩很安静,除了值班的战士,其他人都去参加联欢会了,丛越直接把马车开到卫生所门口,招呼陈肃进门。
点上煤油灯和火炉,卫生所里的严寒被驱散,变得暖和。
“再量一次体温。”丛越递过去一根体温计。
陈肃量过以后,他看了眼,比刚才升高了0.1c。
“脱了衣服躺上去,我给你查体。”丛越指着诊床。
陈肃无奈一笑,脱下外衣:“没想到有一天,我当上你的病人了。”
“等哪一天我当了你的病人,再来大惊小怪。”
丛越提着煤油灯走到陈肃身边,摸了摸他的背,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你出汗了。”
不应该,外面天气冷,刚才陈肃坐在马车上没有运动,不该出汗的。
“除了发烧和出汗,你还有没有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的?”
陈肃认真想了想:“肌肉酸痛算不算?”
“哪里酸痛?”
“全身,不过这很正常,我们刚刚进行过野外拉练,今天下午才回来,晚上就来参加联欢会了,一般痛几天就没事了。”
丛越接着问:“去哪里拉练?接触过什么人或者动物?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陈肃定定地看着他,不回答。
丛越脑子里灵光一现:“我这么问是为了尽快锁定病因,如果涉及机密,你可以不说,或者选择性说。”
沉默了半分钟,陈肃才说:“回来的路上遇见一支公社的牧业队,我们帮他们找到了走丢的孩子,他们请我们吃了羊肉,还喝了羊奶。”
停顿片刻,他强调:“我们临走时偷偷留了钱的。”
丛越问:“你具体说说。”
这件事发生在他们结束拉练后,地点和遇到的人都不涉及机密,陈肃回忆了一下,详细地说了一遍。
丛越听完就明白过来,他们是遇上牧民的冬宰现场了。
刚挤出来的羊奶,刚宰好的羊肉,原本要留着过年吃,为了报答替他们寻找孩子的战士,牧民专门分出一部分食物招待他们。
“你们那时候,有没有听说有牧民或者牲畜生病?”
陈肃再次回忆:“他们有人感冒了,还问我们买药,我们随身带着应急药品,当时排长说反正拉练已经结束,我们要回兵营了,所以把药都给了他们。 ”
“牲畜呢?”
“这个不清楚。”
丛越心里有了猜测,他对陈肃说:“把裤子脱了。”
“已经脱了。”
“内裤也脱了。”
“啊?”
“快点!”丛越表情严肃。
陈肃被他吓了一跳,也不扭捏了,把内裤也脱了下来。
丛越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仔细看了看,有点不确定,抬头对陈肃说:“你自己看看,是不是有点肿了?”
陈肃尴尬地看了看:“好像是有点?”
丛越关上手电筒,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基本已经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正因如此,心情才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