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您找我?”丛越一进门就问。
关令停下手中的工作,指着椅子:“坐。”
丛越在他对面坐下。
关令才说:“之前你提过,要人为干预牛羊配种,我们前些日子已经写了报告,送去了团场。”
丛越正襟危坐,放轻了呼吸,等着他下面的话。
“为了这件事,团场领导开了几次会讨论,有人同意,也有人反对,现在还没定下来。”
“所以呢?”丛越紧张地问。
“刚刚团长打来电话,说他们明天会再次开会,要你亲自去给他们做汇报。”
丛越心放下来了,做汇报而已,那就汇报,只要不是一棍子把他打沉,什么都行。
“那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大早就去团场?”
关令摆手:“明天一早就开会,来不及,你把工作安排一下,正好下午专家组要走,你跟着一起。”
专家组要先去西泉县和兴疆当地的专家会合,接着再去矿山。
“行吧,那我走了。”
“等等。”关令把人叫回来:“虽然团场那边没有明说,但也暗示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不能说服大多数人,就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丛越正色道:“谢指导员提醒。”
走出连队办公室,他脚步一转来到卫生所,给余满仓和黄长庆三人交代接下来的工作。
下午,冶金部专家组离开白水滩牧场。
他们原本的三辆车都已经被修好,专家组的人各自上车。
纪复华和石玉清站在关令和张岩军面前,认真地鞠了一躬。
“感谢你们出手相助,我们一定铭记这段恩情。”
“客气了,大家都是同胞,守望相助是应该的。”
寒暄过后,关令和张岩军把两人送上车。
丛越正好牵着马过来。
纪复华从车窗探出头来:“你要去哪儿?”
丛越说:“去团场汇报工作,正好和你们同路。”
“怎么不坐车?”
“明天才回来,车子不可能在团场等我,骑马更方便。”
说完,他翻身上马,策马走远。
张岩军担心又出意外,安排了几人骑马护送,把专家组送到西泉县,再赶回来。
车辆走在平路上,丛越骑马走在前面,隔了有段距离。
他的腰板挺直,却没有绷紧,缰绳松松垮垮地搭在左手掌心,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右手拿着一根半旧的马鞭,偶尔在空中甩两下。
自由,又散漫。
纪复华盯着让他看了好久。
骑马不容易学,当年他自己学习骑马,就学了好久,也受了不少罪。
丛越才17岁,下乡一年,骑术已经这么好了,其中肯定吃了不少苦。
这一次见到自己,却从没有诉过苦。
他变了很多。
石玉清也在看着丛越:“你这个儿子真不错啊,我要是有女儿,我就让他给我当女婿。”
纪复华扭头看他:“你要是有女儿,你舍得让她来边疆?”
“舍不得,但丛越能回去啊。”
“哪那么容易。”
去年他都没运作下来。
“太容易了。”石玉清笑道:“他有这一身本事,哪里都愿意要他,他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纪复华若有所思。
石玉清还在说:“我算是明白当初你为什么让丛越下乡,说句实话你别不高兴,丛越的个人能力和适应能力确实强于绍文。”
纪复华道:“你说的是事实。”
只不过当初让丛越下乡时,他并不清楚丛越的能力,这么安排除了安抚周勤芳,主要还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当初送丛越下乡,他没有考虑过丛越未来的生活会怎么样。
总归是饿不死,能活下去就行,然后等他解除了危机,再想办法把人弄回来,在物质上好好补偿,这便得了。
但是现在,他要重新审视丛越。
白水滩牧场,庄静思回到宿舍,见庞春玲正坐在院子里搓麻绳,便过去帮忙。
“送走你那青梅竹马了?”
“嗯……你又想说什么?”
“哪有,你说过你们从小就认识,那就是青梅竹马,是你自己想歪了。”
庄静思努了努嘴,低头搓麻绳。
庞春玲朝四周看了眼,低声说:“我刚才见到甘子阳了,你们仨是高中同学,他怎么没去送人?”
“他们关系没那么好吧,只是高中同学,没有一起长大。”
庞春玲意味不明地说:“我跟你说,这两个人里,还是选你的青梅竹马比较好,甘子阳不行。”
庄静思手上一停,眉头微皱:“你又来了?”
“甘子阳这货不靠谱,那时候在野外遇到狼群,他自己就跑了,连你都不管,这样的男人不能嫁。”
“你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
庄静思脸蛋有点红,这丫头总说些不要脸的话。
“怕什么,我看过了,周围没人。”
庞春玲没脸没皮:“我觉得还是丛越好,但是你过几年要回城,丛越不可能回去了,还是这青梅竹马适合你。”
庄静思一愣:“丛越怎么就回不去了?”
“这不简单,他有这身本事,兵团能放人?而且我瞧他自己好像不怎么想回去的样子。”
庄静思思忖片刻,自言自语道:“难道他在怪自己的家人?”
“什么?”
庄静思犹豫片刻,还是说:“我听我妈说过,丛越好像被找回来没一个月就下乡了。”
庞春玲大吃一惊:“难怪呢,我不是马后炮,我之前就觉得他和家人不是很熟。”
“你说他是不是有情绪?”庄静思问。
“必须有。”庞春玲说得理所当然。
“就像我自己,家里三个孩子,两个进厂名额,一个给了大姐,一个给了小弟,我啥也没捞着还让我下乡,我当场就不干了。
“他们说我性格泼辣,就算离了家,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欺负,我下乡他们最放心,咋的,我泼辣就活该吃亏?
“后来知青办说我爷奶都是老红军,家庭成分好,让我到兵团,家里又给了我不少家底,我才勉强同意。”
庄静思抿了抿唇,她之前没想过这一点。
她的父母谈起纪家的事,说因为刚找回来的大儿子身体强壮,更适合下乡,才会这么安排。
当时她只听了一耳朵,觉得这么安排没错。
现在听庞春玲一说,才恍然大悟,纪家对丛越有多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