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复华坐在丛越对面,居然没有生气,他低头看着丛越写字。
白水滩没有通电,煤油灯要省着用,丛越一次点两盏已经很奢侈,在纪复华看来,还是很委屈。
他抬起头,看着丛越平静的脸,突然问:“你有没有怨过我和你妈?”
丛越的笔尖顿了顿,半晌才说:“我只能告诉你,现在的我没有怨恨过谁。”
原主怨没怨,恨没恨,他不知道,也不会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纪复华叹了一声:“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回城。”
“不用了。”丛越的声音无波无澜:“其实我回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和你们相处,现在这样就挺好,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纪复华被这句话触动,很久没有再说话。
他垂着眼眸看丛越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列了条条框框,再看标题,这居然只是一天的工作内容。
“这么多工作,一天能做得完?”
“做不完就不这么计划了。”
纪复华被噎了一下,莫名地心虚,不敢在丛越面前生气。
说完这句话,丛越就闭了嘴,专心写字,写好了纲要,开始细化内容。
纪复华没走,还是坐着,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于是便坐在对面看丛越写计划。
越看他越觉得心惊,这样缜密的工作计划,他自己工作了几十年,也写不出来。
再看笔记本的厚度,已经翻了过半,丛越每一天晚上都这么写第二天的工作计划。
这个孩子,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去年因为我的工作出了一些纰漏,被竞争对手抓住把柄,往立场不正确上引导,我迫不得已才把你送下乡插队。
“我为了自己的仕途牺牲你,我这么做很自私很卑劣,我不替自己辩驳,也不强迫你原谅我。”
丛越惊讶地抬头,他没想到纪复华会对他说这些,倒是让他高看了这个男人一筹。
说这番话,纪复华也是临时起意。
当初他确实出现了危机,一个弄不好要被扣帽子,工作不保是小事,严重些全家都要受牵连。
他急需证明自己的立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孩子送去下乡,以表明态度。
当时他想让绍文下乡,绍文不愿意,勤芳又哭又闹,扬言绍文要是被送走,她就不活了。
后来才想了办法,把丛越认回来下乡。
效果比想象中要好,虽然对外都说丛越和绍文是双胞胎,但是冶金部的领导是知道真实情况的。
他把自己唯一的亲生孩子送下乡,还有比这更能证明自己的思想觉悟吗?
事实证明他做对了。
丛越放下笔,沉默了半分钟:“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希望我体谅你?”
“不是。”纪复华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把你接回来,又送走。”
丛越笑了笑:“其实不重要。”
“去年年底,我给你寄了信,说运作不了你回城,也是真的,不是敷衍,我确实运作过,但是失败了。”
丛越轻轻一叹:“你不如直入正题。”
纪复华盯着丛越,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哪里是父子间的对话,反而更像是一场谈判。
他深吸一口气:“你在这里工作得很出色,你回到京市,会有更多施展才能的空间,我找到机会就再次替你运作。”
丛越抬了抬手:“我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我在这里挺好,各过各的生活。”
“你不要犟,更不要拿自己的前途不当回事。”
丛越的脸上闪过一丝愠色:“你现在倒是来关心我了,那我问你,我是医生,你一个机械工程师,你能怎么帮我?”
纪复华下意识说:“你舅妈是首都军区医院的副主任……”
丛越开口打断:“那是别人,和你有关系吗?”
纪复华愣住。
“纪绍文已经进了冶金部,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这样,你专心培养纪绍文好了,别管我,你也管不了我。”
纪复华几乎落荒而逃。
次日一早,丛越又带着几个学生查房,重点关注杨广生。
黄长庆说:“他的情况越来越好,意识和反应力恢复正常,也能主动喝水吃东西了。”
丛越给杨广生检查过后,满意地点头,他扭头看向黄长庆,见他眼睛有点红。
“昨晚你辛苦了,今天上午回去睡觉,下午要是状态好,就再来值班。”
“好。”
昨天晚上,黄长庆和苏安邦轮流值班,黄长庆作为老大哥,主动把上半夜让给苏安邦,自己守下半夜。
丛越交代了几句就离开病房。
今天的重点工作是收玉米,然后用玉米杆子做青贮饲料。
他安排好其他工作后,来到了玉米地。
负责种玉米的是饲料队,天不亮他们就组织好人手收割,丛越来了,当即加入他们。
田边放了两大桶水,一桶是白开水,另一桶是菊花茶,菊花是从天山摘回来的。
丛越喝了一杯白开水,拿着工具下地。
饲料队的人见他来了,调笑道:“丛医生,今儿怎么有空来玉米地?”
丛越板着脸说:“连长派我来监督你们工作了。”
大家哈哈大笑。
丛越也跟着笑,弯腰用镰刀收割玉米。
他本身是不会种地的,这是原主留给他的技能,虽然原主走时只有不到17岁,却是从5岁开始下地,已经做了将近12年的农民。
已经有了身体记忆,拿起镰刀就知道怎么割。
没多久,张岩军和关令都来了。
这个年代的领导讲究亲力亲为,做什么都要起带头作用,从来就不是光坐办公室的。
连队里有拖拉机,效率却不怎么样,秋收主要靠人工。
埋头苦干两个多小时,丛越直起身体放松筋骨,余光扫到田边,纪复华戴着草帽,拎着镰刀往地里走。
他眉头一皱,叫了声旁边的关令。
“指导员,麻烦您走一趟,让纪专家回去休息。”
关令扶着腰站直身体,顺着丛越的目光也看见了纪复华:“他怎么下地了?”
“闲着呗,他正在恢复期,不能劳累,等会儿直挺挺倒下去,还得麻烦我。”
关令只好放下镰刀:“行,你不想过去,我替你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