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床的病人叫陈国强，之所以知道名字，是因为那个中年男人——他儿子陈磊——进了值班室之后，把一张手写的病史梳理递过来，正反两面，字写得很认真，时间线标得一清二楚。
罗衍接过来翻了翻，这种家属不常见，能把近两年的症状按时间排好序，附上之前在其他医院看诊的记录摘要，还在边上注了一些自己查到的相关词条。
外行查的词条有些方向跑偏，但态度是真的很认真。
我爸这个情况，现在的诊断方向您觉得……对吗？
陈磊问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您觉得，没有质疑赵明的意思，就是想多听一个人说说。
罗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从头看了一遍。
陈国强，五十三岁，反复腹痛两年，痛的位置偏左下，隐痛为主，发作没有规律，跟饮食有一定相关性，吃辛辣加重，吃生冷也加重。
伴随食欲减退，睡眠差，情绪烦躁，最近半年体重掉了将近八斤。
肠镜做过两次，没见明显器质性改变，幽门螺旋杆菌阴性，血常规轻度贫血。
血常规轻度贫血。
罗衍在这里停了一下。
他贫血这个情况，之前有没有查过类型？是缺铁性还是……
陈磊翻了翻手机，找出一张截图：这是上次在外院查的，医生说是小细胞低色素性贫血，让我爸补铁，补了三个月，复查改善不明显。
小细胞低色素，补铁改善不明显。
这个组合有点微妙。
教科书上缺铁性贫血补铁之后应该有所改善，如果补了三个月没什么动静，要么是铁的摄入形式有问题，要么是吸收本身有障碍，要么这个贫血的来源就不只是缺铁这么简单——比如伴随着慢性出血，又或者是其他病因导致的小细胞贫血。
他把这几条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没急着开口。
再往上对照体征：面色偏黄暗，食欲差，腹痛，体重下降，贫血。
这几条叠在一起，肠易激综合征这个诊断——他得说，在诊断流程上没错，是个合理的排查方向，但肠易激通常不会伴随明显的体重下降，这个标准在Rome IV诊断标准里是写明的，体重下降本身是个报警症状，需要进一步排查器质性病变。
他把陈磊的那张纸翻到背面，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消化道造影安排了吗？
赵医生说明天安排。
血清铁蛋白查过吗？还有叶酸b12？
这个……没查过。
罗衍把笔放下，抬头看陈磊：消化道造影做完，看结果，如果还是没有明确发现，要再往上追一步，小肠镜或者胶囊内镜考虑一下，另外把贫血那条线单独拉开查，铁蛋白、叶酸、b12都补上，还有一个——他最近粪便有没有变黑过？
陈磊愣了一下：上个月有一次，我爸说以为是吃了什么，没当回事。
一次黑便。
这条信息很重要，可以不在病历里，可以只是偶然，但它跟体重下降和慢性贫血放在一起，性质就不一样了。
罗衍把这些都跟陈磊交代清楚，让他明天主动跟赵明提黑便这件事，说清楚时间和大概频次，这是重要病史，要进病历。
陈磊听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立刻走，问了一句：罗医生，我听说您要离职了，是真的吗？
走流程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板，声音有点没处放，那……之后我爸这个，还能找您吗？
罗衍没马上回答。
值班室的灯有一个管有点问题，偶尔会闪一下，这会儿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等消化道造影的结果出来，你发我手机上，我帮你看。
陈磊走了之后，罗衍一个人在值班室待了一会儿。
系统的提示框在右下角出现了：
【检测到用户临床分析过程，涉及知识点：Rome IV肠易激综合征报警症状标准（体重下降条目），小细胞低色素性贫血鉴别诊断，黑便与消化道出血相关性。本次分析逻辑链完整，记录存档。】
【西医经验值+0.02。当前：1.22级。嗯，有进步。】
有进步。
那个字写得挺有感情的，罗衍看着这两个字，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翻回《思考中医》，在他之前写的第一个问号下面，加了第二条：
书里在论述脾主运化对应临床症状时，举了大量的个案经验，论证路径是从现象反推理论，这在中医框架内自洽，但如果要和现代医学对话，其推论的方向性存在单向验证的问题——即只记录了符合理论的案例，而没有系统性地呈现不符合预期的案例。
这不是中医独有的问题，早期西医文献一样有这个毛病，但它让理论的边界变得模糊。
这算第二处。
他把本子合上，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手机亮了，是盛祁，一条文字：老罗，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挺好的，但你得给我个准话，你到底来不来，区域经理那边我总不能一直吊着人家。
罗衍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回。
窗外医院的楼道灯还亮着，有值夜班的人影从走廊玻璃后面经过，走过去，消失，偶尔再出现一个，又走过去。
他翻出系统界面，把那个任务条目又读了一遍——治疗验证10例，或推翻3处问题。
第一处，量化边界的问题。
第二处，单向验证的问题。
还差一处。
但差一处这件事跟他现在的处境放在一起，有个很现实的难题：两周之内手续办完，他就得离开医院，离开之后，10例的治疗验证从哪里来？
他回了盛祁一条消息：再给我几天。
盛祁那边很快回过来：
行，但是老罗，不是我说你，几天能想明白什么，你在那边除了挨骂还剩啥——
罗衍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系统界面又亮了，这次出现在他闭眼之后的视野里，比之前安静，就一行备注，不带也不带括号：
【消化道造影结果预计明日上午出。建议关注。】
他睁开眼，对着值班室的天花板待了一会儿。
明天的结果会是什么？
如果造影还是阴性，那后续的检查路径怎么走，那个黑便的来源到底是哪里，贫血的锅究竟该算在哪条线上——
这些问题摞在一起，跟一个迷宫的入口一模一样，进去了就得一路推，不推到底看不见出口。
而他，两周之后就得交钥匙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