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陆景峰难得没上班,在院子里蹲着刷自行车链子油。赵书禾在灶房帮王秀兰揉面,揉了两下被王秀兰把手拍开了:“去去去,你歇着吧,你都忙了一周了好好休息。”
赵书禾只好退出灶房,站在院子里看陆景峰摆弄那辆车。
陆景峰看见她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说:“今天省城文化宫有场戏,咱俩去看看?”
赵书禾来了省城这么久,还没去过文化宫,听见看戏两个字她也来劲儿了:“什么戏?”
“秦腔,咱们西边的老班子,唱得好。”
赵书禾点了点头:“行啊。”
陆景峰站起来往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妈,我跟书禾出去看看戏,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在外面吃!”
王秀兰在灶房里回道:“行,别回来太晚,书禾下午还要回去学校。”
陆景峰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推到院门口,赵书禾换了双鞋跟着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赵书禾坐上后座,手扶着车架子。
车子骑出人民路拐了个弯,赵书禾说:“景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以后我和你说什么,你不准直接就往外说。”
陆景峰车速慢了一点:“啥意思?”
赵书禾叹了口气:“昨天吃饭的时候,我说想交生活费的事,你当着全家人的面就给捅出来了。你知不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怎么样?”
陆景峰没吭声,等着她说下去。
“妈是长辈,她心疼我不让我交,这是好意;可嫂子呢?嫂子和大哥每个月交二十块家用,你就把我还没有能力办的想法这样说出去了,嫂子那边她心里舒不舒服?”
陆景峰这才反应过来,是他大意了。
赵书禾继续说:“咱们两个人的事,得咱们先商量好了再说。你不能一张嘴就全抖出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牵一发动全身的。”
“嫂子跟你说啥了?”陆景峰问。
“嫂子没说我不好,她是教我怎么过日子的。可她能来找我说这些,就说明这事已经影响到她了;一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处理不好,日子长了就成大事了。”
陆景峰把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着地面,回头看着赵书禾;赵书禾也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后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不许跟爸妈提!否则以后我什么都不会和你说了。”
陆景峰赶紧点头:“我这不是想让妈知道你懂事嘛,想让她高兴。”
“你让她高兴的方式不对。”
陆景峰吸了口气,认了:“是是是,我的错;小祖宗,我下次不会了。只要你不松口,我啥都不提前跟爸妈说,行不行?”
赵书禾这才收了脸上的正经劲,笑着说:“走吧,戏要开了。”
陆景峰重新蹬上车,骑了几分钟后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夸我来着。”
赵书禾笑了:“夸你什么?夸你嘴快?”
陆景峰不说话了,老老实实骑车;文化宫在城西那边,骑了二十多分钟才到。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手里拿着蒲扇,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陆景峰买了两张票,一毛五一张,带着赵书禾进了场;戏台子搭得不大,台上挂着红布幔子,乐队的人已经坐好了,咿咿呀呀地调着弦。赵书禾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来,陆景峰挨着她坐着。
戏开了场,唱的是一出老戏,赵书禾听了几段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唱腔高亢得很,嗓子一亮开整个场子都跟着震。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景峰,这人正托着腮帮子看得入神,嘴里还跟着哼了两句。
赵书禾小声问:“你还会唱?”
陆景峰压低声音:“小时候跟我爷爷学的,就会两句,上不了台面。”
旁边一个大爷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嘘了一声让他们小声点。两个人赶紧闭了嘴,老老实实看戏。
一场戏唱了一个多钟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书禾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这一周从周一到周六,脑子里全是英语语法和单词,今天总算放空了一回。
陆景峰带她去了文化宫旁边的一家国营饭店吃饭。进了门找了张桌子坐下,陆景峰翻了翻菜单,点了两碗面条一盘炒菜。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赵书禾闻着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陆景峰把筷子递给她:“饿了吧?”
赵书禾接过筷子挑了一大筷子面往嘴里送,吃了两口才说:“这面条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陆景峰也在吃,含糊不清地问:“学校食堂的面条啥样?”
“糊的,面条煮过头了,筷子一夹就断。”
陆景峰皱了眉:“那你平时吃啥?”
“馒头配菜多,偶尔有米饭,食堂烧菜的手艺一般,将就着吃呗。”
陆景峰没接话,低头扒面条;赵书禾知道他心疼自己,可全校学生都吃一样的,没啥好说的;吃完饭出了饭店,太阳正大,九月的日头还是有些晒人。陆景峰推着车走在前面,赵书禾跟在旁边,两个人经过一家百货商店门口的时候,陆景峰突然往里一拐。
赵书禾跟进去:“你要买啥?”
陆景峰走到卖衣服的柜台前,指着架子上挂的外套说:“给你挑两件秋天穿的,天快凉了,你在学校就那两件薄衣裳,扛不住的。”
赵书禾扫了一眼价签,一件外套五块多,她想刚要说“不用”,想起昨晚李霞的话,她走到柜台前翻了翻,拿起一件灰蓝色的灯芯绒外套比了比:“这个怎么样?”
陆景峰看了看:“颜色太老气了,你才十七,穿点亮的。”
赵书禾又换了一件浅绿色的,陆景峰点了点头:“这个好看。”
她又挑了一件蓝白格子的,两件加起来十三块七。陆景峰掏钱的时候赵书禾没拦他,只是自己伸手把衣服接过来叠好了。
陆景峰付完钱看见赵书禾抱着两件新衣服,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每回花他的钱都要推三阻四,脸上写满了不安;今天却大大方方地自己挑了款式、选了颜色,甚至还主动问他好不好看。
“冬天的衣服下个月再买。”陆景峰说。
赵书禾应了一声:“行。”
陆景峰推着车继续走,赵书禾跟在旁边,走了两步他忽然笑了一声。
赵书禾看他:“你笑什么?”
陆景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话多了。”
赵书禾一愣:“以前我话少吗?”
“以前你买个东西推半天,花两毛钱都要纠结一刻钟;今天你自己挑衣服,问我好不好看,还嫌那件灰蓝色的不好看换了一件。”
赵书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是你说老气的。”
“我说老气你才换的?你自己不也觉得老气?”
赵书禾被他说得没话接了。
陆景峰又说:“这样挺好的。你有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比闷着不吭声强。你在学校给二十五个人补课,一个班的人服你,你凭自己的本事挣的粮票和钱;你该有底气。”
赵书禾抱着那两件外套走在他旁边,心里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确实变了;其实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她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了!有资格去挑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有资格在花钱的时候不用低着头,有资格和身边这个人平等地站在一块儿。
这种底气不是谁给的,是她自己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学出来的,一张卷子一张卷子考出来的。
两个人在街上走了一阵子,又去了新华书店逛了逛;赵书禾翻了几本英语相关的参考书,挑了一本薄的,是讲口语表达的,自己掏钱买了。
陆景峰看她掏自己的钱,这回没抢着付。
赵书禾把书塞进布袋里,拍了拍手:“走吧,回去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比出来的时候凉了些,九月底的傍晚日头落得早了,路两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
赵书禾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两件新外套和一本新书,手腕上的手表指着五点十分;她忽然说了一句:“景峰。”
“嗯?”
“谢谢你。”
陆景峰笑了:“又来?咱们谁跟谁啊。”
院门口王秀兰正跟隔壁的邻居聊天,看见两个人回来了就招手:“回来了?锅里留着饭呢。”
赵书禾跳下车,冲王秀兰举了举手里的新衣服:“妈,景峰给我买的。”
王秀兰接过来看了看,摸了摸料子:“这个颜色好看,穿着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