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
绿城的柳树抽出了新芽,空气里终于没了那股湿冷的寒意。
而对陈家来说,这个春天最轰动的事情有两件。
沈慧终于决定带着小宝去北京治手。
陈大强考到了驾照,还买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别克君威。
火车站进站口,那辆崭新的黑色别克往落客区一停,车漆锃亮,车头三个盾牌标志在春日阳光下一闪,顿时显出一股很有年代感的“老板气”。
陈大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真皮方向盘,脸上笑得像刚从电视购物里中奖。
沈慧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小宝,看着这辆新车,眉头却没松开。
她把小宝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又摸了摸他的手。
小宝的手还是红红的,指缝里有些干裂,缩在袖口里,不太敢往外露。
沈慧低头看了一眼,嘴唇抿了抿。
然后她才开始叮嘱。
“我和小宝不在家,你开车慢点。刚拿本,别逞能。也不准喝酒开车。”
“知道知道。”
“家里的存折在老地方。眉眉晚上咳嗽,就别给她吃糖。大宝要用电脑,你盯着点,别让他一坐就是一下午。”
陈安岸坐在后座,听到这里,脊背微微一僵。
陈大强却拍着方向盘保证。
“放心吧!家里有我呢。有了这车,我接送孩子多方便,肯定把大宝和眉眉照顾得白白胖胖。”
沈慧又看了他一眼。
“白白可以,胖胖就算了。”
说完,她抱着小宝下车。
眉眉趴在车窗上挥手。
“妈妈再见!小宝再见!”
小宝缩在沈慧怀里,也伸出那只冻得还有些发红的小手,轻轻晃了晃。
陈安岸看着母亲和弟弟进了检票口,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跟着松了一点。
陈大强脸上的依依不舍大概维持了三秒钟。
三秒之后,他猛地一拍方向盘。
“孩儿们,坐稳了!”
别克缓缓驶出火车站。
车窗降下一半,春风灌进来,吹得陈大强那张暴发户的脸格外舒展。
“你妈走了。”
“咱们解放了!”
眉眉立刻欢呼。
“解放啦!”
陈安岸靠在后座真皮椅背上,眼睛也亮了。
陈大强一脚油门,豪气万丈。
“今晚不做饭!爸爸带你们吃顿好的!”
当天晚上,陈大强把车开到了市中心。
黑色别克往豪客来门口一停,陈大强夹着皮包下车,整个人精神抖擞。
“服务员,三份最贵的!”
滚烫的铁板端上桌,黑胡椒汁滋啦一声炸开,白烟冒起来,眉眉吃得满嘴都是油。
陈大强一边切肉,一边看着狼吞虎咽的儿子。
从这一天开始,陈家的生活彻底进入了别克时代。
以前去市区,沈慧会算车费,会看时间,会担心孩子吃坏肚子。
现在陈大强只看一件事。
车钥匙在不在手里。
第二天吃火锅。
第三天吃牛排。
第四天,陈大强听说城西新开了家必胜客,立刻一脚油门杀过去。
家里的电脑也终于进入无人监管状态。
不必关门。
不必听脚步声。
每天晚上,陈大强吃饱喝足,往沙发上一躺,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没过多久就开始打呼噜。
眉眉抱着作业本,写着写着就开始画小人。
而陈安岸,则大摇大摆地走进书房。
开机。
蓝色的光亮起来,照在他稚嫩的脸上。
沈慧离开的第十天,眉眉坐在镜子前发呆。
“哥。”
她捏着自己肚子上多出来的一圈软肉,声音发抖。
“我是不是肿了?”
陈安岸看了一眼。
“不是肿,是肥。你这十天至少吃了三头牛、五只鸡、半座黄瓜塔,还有一只不知道新不新鲜的螃蟹。”
眉眉呆住。
陈大强也没好到哪去。
他靠在沙发上,捂着肚子,脸色发青。
“大宝啊。”
“嗯?”
“你想不想喝你妈煮的白粥?配番茄炒蛋那种。”
陈安岸摸了摸自己也有点圆润的肚子,认真点头。
父子三人难得达成一致,决定今晚在家煮点清淡的。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喂?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孩子们都想死你做的饭了!”
电话那头有些吵,像是在医院走廊。
沈慧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
“大强,我正要跟你说,小宝这手没那么快。医生说得慢慢来,理疗、熏洗、换药,都不能断。”
陈大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还得待几天?”
电话那头停了停。
“不是几天。”
沈慧压低了声音。
“我和小宝先不回去了。估计要住到六月。”
陈大强握着听筒,喉结动了一下。
“六月?”
“嗯。正好国富那边工地也忙,我在北京顺手帮他盯盯账,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陈大强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悲痛,最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老婆,三个月啊?”
沈慧冷笑了一声。
“你是心里空,还是饭局没人管?”
“哪能呢!”
陈大强立刻站直。
“你放心治小宝。钱不够跟我说。家里有我,孩子也有我。”
“少带他们出去乱吃。特别是眉眉,别天天给她喝汽水。”
眉眉立刻缩了缩脖子。
陈大强满口答应。
“知道知道。”
电话刚挂断。他就开始拨号。
“喂,老刘啊!我是大强。今晚金尊?去啊,必须去!我老婆去北京了,三个月不回来!哈哈哈,今晚不醉不归!”
老刘。
听到这个名字,陈安岸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陈大强已经开始对着镜子梳头,还往身上喷了点古龙水。
“大宝,眉眉,这二百块拿去买吃的。爸今晚有正事。”
他说着,豪气地拍下两张红票子,夹起皮包就往外走。
眉眉高兴坏了。
“耶!可以买必胜客!”
陈安岸没有说话。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辆崭新的黑色别克君威亮起车灯。
引擎声在小区里响起来,低沉又嚣张。
车子倒出车位,很快驶向绿城夜色最亮的地方。
陈安岸看着它们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向电脑前。
熟悉的电流声轻轻响起。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
那个名为“Ghost_miner”的程序静静躺在文件夹里。
幽灵矿工。
这是他给未来准备的铲子。
他必须在那场真正的暴风雨来之前,攒出足够多的筹码。
就在他的手指刚落到键盘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拖鞋声。
“哥!”
眉眉穿着睡衣,抱着泰迪熊,像一颗粉红色炮弹一样冲进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百元大钞,眼睛炯炯有神盯着电脑屏幕。
“我也要玩!”
陈安岸僵住。
“我在干正事。”
“我也有正事!”
眉眉把泰迪熊往椅子上一塞。
“我要玩4399!我要玩给阿Sue化妆,还要玩黄金矿工!”
陈安岸揉了揉眉心。
“眉眉,这关系到咱们家的生死存亡。”
眉眉撅起嘴。
“我不听。你不给我玩,我就给妈打电话,说你半夜偷偷玩电脑。”
“好家伙。”
母亲虽然人在北京,但眉眉的告状能力显然覆盖全国。
他看了看屏幕上的代码,又看了看妹妹手里的泰迪熊。
最后,他叹了口气。
“半小时。”
眉眉立刻欢呼。
“哥哥最好了!”
陈安岸熟练地最小化代码窗口,打开网页。
4399的页面跳出来时,眉眉兴奋得整个人都快挂到他胳膊上。
“黄金矿工双人版!哥你用方向键,我用这个!”
陈安岸被她挤得只剩半个屁股挂在椅子边上。
屏幕里,白胡子老头的钩子慢悠悠晃来晃去。
眉眉急得拍桌子。
“快!大金块!哥你快点!”
陈安岸按下方向键。
钩子甩出去,抓住一块石头。
眉眉气得跺脚。
“你怎么这么笨!那个是石头,不值钱!”
陈安岸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老爹在外面花天酒地,把真金白银往饭桌上送。
他在家里陪妹妹玩黄金矿工,抓这些假的金块。
而那个被最小化的黑色窗口里,真正的“幽灵矿工”正安静等着他。
眉眉还在旁边嚷嚷。
“哥,用力啊!这关要输了!”
“来了。”
陈安岸按下按键。
钩子终于把最大的金块拉了上来。
“通关啦!”
眉眉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陈安岸看着她傻乐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算了。
夜深后,眉眉终于玩累了,抱着泰迪熊睡在陈安岸床上。
陈安岸替她盖好被子,轻轻关掉网页。
他重新点开那个黑色窗口。
屏幕幽蓝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刚才那个陪妹妹玩游戏的哥哥消失了。
坐在电脑前的,是一个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