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棍落地后,易家屋里传出一声闷响,顾建军停在贾家门口,回头朝那边看去。
一名公安干事半跪在易家衣柜前,手电照着柜子后头的墙缝,抬头喊道:“孙队,这面墙是后砌的,里头有空。”
孙卫民快步进屋,抬手摸过墙砖边沿,指尖全是新刮出来的灰。
“把柜子搬开。”
两名干事抓住衣柜两边,刚往外挪了半尺,柜子后头就露出一块颜色发暗的木板。
木板四周钉着铁钉,钉帽却比别处新得多。
孙卫民拿起撬棍,沿着缝隙一点点往里顶。
木板被撬开时,屋里掉出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墙洞不大,里头塞着个黑漆木匣,匣子外头还缠了两圈旧麻绳。
顾建军走到门边,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
易中海住着三间大房,床底藏房契,柜后还砌密格,这老东西真把自己家当成贼窝了。
孙卫民戴上手套,剪开麻绳后掀起木匣盖子。
最上头压着一叠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却还粘得严实,收信人一栏写着不同名字。
赵广福遗属,赵李氏收。
王德顺遗属,陈桂兰收。
轧钢厂烈属安置办公室转交。
院里有人凑近看清字,脸色一下变了。
前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挤到门口,双手抓着门框,声音直打颤。
“那封信上的陈桂兰,是我。”
孙卫民抬眼问道:“你是王德顺的爱人?”
老太太连连点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男人在厂里叫机器压断了腿,后来伤口烂了,人没熬过去。”
“厂里说抚恤金会寄到街道办,我跑了好几趟,易中海每回都说没消息。”
她盯着那封信,嘴唇哆嗦得厉害。
“我带着两个孩子喝了半年稀粥,老大饿得站不稳,俺也去……”
话刚出口,她又抬手捂住了嘴。
顾建军看着她,语气平稳。
“信还没拆,里头有没有钱,公安会查清楚。”
老太太抹了把脸,往屋里看了一眼。
“易中海说我家命苦,让我别总盯着那点钱。”
“他还让我把小儿子送去乡下,说城里养不起两个娃。”
院里的人全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孙卫民把信封平码在桌上,又从木匣下层翻出一本厚账册。
账册外皮沾着油污,纸页边角卷起,里头一笔笔记得清楚。
日期,姓名,金额,邮局单号。
每一笔后头,都跟着几个字。
代收。
暂存。
困难户借用。
孙卫民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赵广福遗属抚恤金,一百八十六元五角。”
“领取人,易中海。”
“用途,替赵家暂存。”
杨厂长站在门外,脸沉得厉害。
“赵广福死后,厂里给过这笔钱。”
“厂财务有存根,街道办也有转交记录。”
顾建军朝孙卫民伸出手。
孙卫民把账册递了过去。
顾建军翻过两页,纸上又出现一行字。
“一九五八年六月,赵家来人索要。”
“拒付。”
“以乡下日子宽裕劝返。”
顾建军合上账册,看向院里那群人。
“易中海把赵家赶出院子,占了赵家的房。”
“赵家孤儿寡母该拿的抚恤金,他也扣在手里。”
“他嘴里那套互帮互助,原来是让别人家拿命填他的窟窿。”
前院有人忍不住骂道:“这老王八蛋真不是东西。”
刘海中缩在墙根,听见这话后,头埋得更低。
阎埠贵抬起脸,嘴皮发白。
“我早些年见过邮递员来院里送信。”
“易中海说院里住户上班的多,信先放他那儿,他再挨家挨户送。”
顾建军看着他。
“你见过几回?”
阎埠贵喉结滚了滚。
“见过不少回。”
“有些人问起信,他还说邮局没寄来。”
孙卫民接过话。
“阎埠贵,这些话你得去市局再说一遍。”
阎埠贵赶紧点头,手掌按着地砖,半点不敢犹豫。
木匣里又翻出一沓汇款单存根。
一名公安干事拿起其中一张,声音压得发紧。
“周局,易中海拿着烈属家属证明,去邮局领过钱。”
周局长接过存根,脸色越看越难看。
“代领手续上按着手印,旁边还有街道办的假章。”
孙卫民把那枚私刻印章拿过来,对着纸上印记比了一下。
“印文能对上。”
前院王家男人忽然扑到桌边,指着账本上一行字喊道:“这笔二十七块钱是我家的。”
公安干事拦住他,他却抬手拍着自己胸口。
“我爹病死前,让我去找易中海借钱。”
“易中海说他手头紧,让我拿厂里发的补助票抵着。”
“原来厂里给我家的钱,早就在他手里。”
顾建军问道:“他后来给过你多少?”
王家男人眼圈发红。
“给过五块钱。”
“他说院里家家都难,让我别把事闹大。”
杨雪站在屋檐下,手还搭在小腹前,听到这里时,轻轻吸了口气。
她看着桌上那堆信,又看向顾建军。
“这些信要是早送到,他们家里的日子会好很多。”
顾建军扶住她的手臂。
“该还的,一笔也少不了。”
周局长看向孙卫民。
“立刻通知邮局、街道办和轧钢厂财务,核查账本上每一笔款项。”
“收信人还在的,通知本人来认领。”
“人不在的,找家属。”
孙卫民挺直身子。
“是。”
院里几个老太太盯着易家那张桌子,脸上又怕又恨。
她们平日里最服易中海,谁家有点事都要去中院问一声。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说几句大道理,院里人就觉得他公道。
如今木匣打开,信件和账本摆在眼前,谁也没法替他遮了。
那名姓陈的老太太忽然朝易家门口啐了一口。
“我男人替厂里丢了命。”
“你扣着他的抚恤金,还劝我把儿子送走。”
“易中海,你夜里睡得着吗?”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院里立刻有人跟着骂。
“他还让我们给贾家捐粮。”
“他拿着人家的钱,转头让别人勒裤腰带。”
“什么一大爷,分明就是个吸人血的贼。”
刘海中听得脸皮发抖,想替易中海说两句,张开嘴后又把头扭开了。
顾建军把账册递回孙卫民。
“易中海的事,按证据办。”
“谁家被扣过信,被截过钱,谁家尽管报。”
“今天说清楚,往后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院里的人望着他,眼神全变了。
顾建军转身要回屋,易家墙洞最里头却又掉出一张折过的纸。
公安干事捡起来展开,脸色当场变了。
“周局,这里还有一封信。”
“收信人写的是,杨雪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