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军抬手按住那封信,先把杨雪往台阶里侧带了一步。
“杨雪,站屋檐下,别靠那张桌子。”
院外的风卷着雨点灌进来,青砖上那摊发黑的血迹还没干,混着泥水往低处淌。
顾建军解开大衣扣子,连同里面的热气一起裹到杨雪肩上。
杨雪想把衣服推回去,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按住了手腕。
“你穿着。”
“我不冷。”
“你怀着孩子,别跟我犟。”
杨雪抬头看他,见他里面只剩一件薄中山装,眉头一下蹙了起来。
“那你呢?”
“我皮实。”
厂保卫科长从人群后头快步过来,手里撑着一把伞。
他把伞面压到杨雪头顶,自己半边肩膀留在雨里。
“顾同志,杨同志交给我。”
顾建军看了他一眼。
“伞往你自己那边挪点。”
保卫科长摇了摇头。
“我身子骨扛得住,杨同志不能着凉。”
杨雪攥着大衣领口,看向保卫科长。
平日里在厂里说一不二的保卫科长,连说话都压着声。
孙卫民站在桌边,见顾建军回头,把那封信放进证物托盘。
“顾同志,信封外层留有指印,先拍照登记,再决定怎么拆。”
顾建军点头。
“按程序来,别碰坏封口。”
周局长看向杨雪。
“杨同志,信件写的是你的名字,是否拆开,由你自己决定。”
杨雪望着信封上那三个字,脸有些发白。
她嫁进顾家后,认识她的人不算少。
能把信藏进易中海墙洞里的人,却不该只知道她的名字。
刘海中缩在墙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兴许就是谁写错了,至于弄得这么大吗?”
顾建军回过头。
“贼窝里翻出写给我媳妇的信,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刘海中嘴巴一张,后头的话全堵住了。
顾建军盯着他。
“你要觉得没事,就跟孙队回市局,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刘海中赶紧摆手。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闭嘴。”
院里安静下来。
阎埠贵低着头,手指一直搓着衣角。
他刚才还想着易中海已经倒了,这院里总得留点情面。
如今看到那封信,他连替易中海说句软话的胆子都没了。
谁都看得出来。
易中海把脏手伸到顾建军头上,还敢碰杨雪肚子里的孩子。
这事已经不是院里那点破烂纠纷了。
杨雪看着顾建军。
“拆吧。”
顾建军没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
杨雪把手放在小腹上。
“信写给我,我总要听听他们想让我做什么。”
顾建军看了她两秒。
“行。”
“你站我身后,我念给你听。”
孙卫民示意公安干事拍照。
闪光灯亮了两下。
信封被平放在桌上,封口和背面的折痕都记进了登记本。
一名公安干事戴着手套,用镊子挑开封口。
信纸刚抽出来,周局长的脸就沉了。
纸上只有几行字。
字写得很规整,笔画却压得很重。
顾建军接过信纸,先扫了一眼开头。
“杨雪同志,顾建军手里的东西,已经有人盯上。”
杨雪的呼吸停了停。
顾建军继续往下念。
“你要是想护住肚子里的孩子,明晚八点前,到东直门外旧货场北巷。”
孙卫民的手按在桌边。
顾建军翻到下一行。
“一个人来,不准告诉顾建军。”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更密了。
杨厂长脸沉了下来。
“拿孕妇做局,这帮人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顾建军没接话,只把信翻到最后。
“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顾建军到底替谁办事。”
信尾不见名字。
纸角却压着一个红色三角记号。
孙卫民低头看了片刻。
“这个记号,跟贾家那张踩点记录上的符号对得上。”
周局长接过两份物证比了一下。
记号的位置不同,笔迹的顿挫却很接近。
“马上送市局技术科。”
“纸张来源,墨水,笔迹,全查。”
孙卫民挺直身子。
“是。”
顾建军把信纸递回去。
“这封信是冲我来的。”
杨雪抬头看他。
“他们想拿我逼你?”
顾建军伸手把她肩上的大衣拉紧了些。
“他们进不了顾家,就想把你引出去。”
“你去了,他们有的是办法做文章。”
杨雪脸更白了。
她不是怕自己吃亏。
她怕有人借着自己,给顾建军扣上洗不掉的脏水。
杨厂长往前走了一步。
“建军,这事交给市局和厂保卫科。”
“从现在起,小雪不单独出门。”
顾建军看向周局长。
“保护可以安排,手续要走清楚。”
“别让人抓住话柄。”
周局长点头。
“市局以涉案人员家属保护名义立案。”
“孙卫民,你亲自带人负责顾家周边。”
孙卫民答道:“我马上布置。”
厂保卫科长也接上话。
“轧钢厂这边派车接送杨同志。”
“她无论是去医院、回娘家还是进厂办事,保卫科都会全程跟着。”
顾建军看着他。
“人手别铺得太大。”
“外头盯着的人多,动静大了,他们反倒缩回去。”
保卫科长愣了一下。
“那您的意思是?”
“明面上照旧。”
顾建军抬手点了点那封信。
“暗里盯住东直门旧货场北巷,还有跟易家、贾家来往过的人。”
孙卫民听完,开口问。
“顾同志,您是想把送信的人钓出来?”
顾建军没否认。
“信已经挖出来了。”
“他们要是还想做什么,总得有人露头。”
周局长沉声说道:“这条线由市局接手。”
顾建军点头。
“按国法办。”
“证据够了,该抓就抓。”
秦淮茹被女公安看着,听到东直门旧货场几个字,脸上忽然失了血色。
顾建军转头看向她。
“你听过这个地方?”
秦淮茹慌忙摇头。
“我没去过。”
女公安盯着她。
“你想清楚再说。”
秦淮茹咬着嘴唇,眼泪挂在脸上。
“棒梗以前提过一回,说东直门那边有人收粮票。”
孙卫民问道:“谁带他去的?”
秦淮茹连连摇头。
“我真不知道。”
“贾张氏不让我问,也不让我管。”
顾建军看着她。
“你不问,不代表事情跟你无关。”
秦淮茹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杨雪忽然抓住顾建军的袖口。
“建军。”
顾建军低头。
“怎么了?”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顾建军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包进掌心。
“你是我媳妇。”
“谁敢动你的主意,麻烦就在他们头上。”
杨雪望着他,眼圈发红。
她想说自己不怕。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建军抬手擦掉她脸上的雨水。
“以后有人让你单独见面,先告诉我。”
“以后不管谁给你递信、递东西或是传话,都要告诉我。”
杨雪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顾建军松开她的手。
“先去车上坐着。”
杨雪却没动。
“你还要留在这儿?”
“搜查没结束。”
“我得看着。”
杨雪的目光扫过院里满地的物证,停在易家那面被撬开的墙上。
“那我等你。”
顾建军放缓了声音。
“车里等。”
“我忙完就过去。”
厂保卫科长把伞往前送了送。
“顾同志,车已经停在巷口。”
“医务室的大夫也跟来了,要不先让杨同志看看?”
顾建军看向杨雪。
杨雪本想拒绝,见他脸色没松,只好点头。
“我去看。”
“你别担心。”
顾建军嗯了一声。
“保卫科长,送她过去。”
保卫科长应下。
“您放心,我亲自送。”
杨雪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顾建军一眼。
顾建军站在雨里,身上只穿着薄中山装,桌上摆着信件、粮票、钥匙和厂里丢失的物资。
周局长站在他左侧。
杨厂长站在他右侧。
孙卫民已经带人朝院门外散开。
谁也没问他凭什么安排。
巷口忽然传来汽车刹停的声音。
一名穿干部服的通讯员撑着伞跑进院子,手里捏着一张机要便笺。
他先向周局长敬礼,又快步走到顾建军面前。
“顾同志,上级的专线已经接通,请您过去回话。”